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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肖战站在办公室中央,手机贴在耳朵上,李若兰那句"画了个叉"像是卡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他没说话,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小肖?"

"嗯,我在。"他的嗓音有点干,清了清喉咙,"照片您带在身上吗?"

"在我办公室。你过来看还是我拍照发你?"

"我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映出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关掉平板电脑的屏幕,理了理领带——手指碰到领结的时候才发现扣子系的太紧了,勒得嗓子发疼,他松开了一颗,呼了口气。

下楼的时候楼道那个声控灯又坏了。这次他一个人走,黑暗兜头盖下来,他停了一步,伸手摸到扶手。

手有点抖。他把那只手塞进裤兜里,攥成拳头,指节硌在大腿上微微发疼。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没着急上车。晚上的风灌进衬衫领口,凉飕飕的,他把后脑勺靠在车窗玻璃上仰头看天,天上一颗星星没有,黑压压一层雾霾。

他爸的墓碑被人画了叉。

那个地方是他选的,郊区公墓第三排第五个,背阴,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但他爸活着的时候就不爱热,夏天总把藤椅挪到堂屋最暗的角落打盹。墓碑上是他刻的字,端端正正的"先父肖正明之墓",左下角是他的名字,肖战。

十年了。他爸走的时候五十二,现在要是活着该六十二了。他有时候想,那个倔老头要是看到他穿着制服坐在公诉席上,大概会先把眼镜摘下来擦三遍,然后说一句"还行,没丢我的脸"。

但现在有人在那个碑上画了个叉。

肖战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抖,他握紧方向盘,等那股劲过去。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王一博。那人现在在烂尾楼的现场,赵老师刚从那上面跳下来,王一博肯定蹲在地上摸这摸那,皱着眉不说话,陈烁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汇报,他一概不理,但嘴里会叼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想给他发个消息,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我到李检那边一趟,有东西要看。你那边完事了跟我说。"

王一博没回。可能在忙。

李若兰的办公室在检察院顶层,走廊灯关了一半,暗沉沉的。肖战推门进去的时候李若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她平时不抽,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摸一根出来点着,也不怎么吸,就是让它烧着。

"来了。"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封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自己看。"

肖战接过来的时候发现信封开口处是撕开的,不是刀裁的,说明寄信人没打算掩饰什么。里面抽出一张照片,六寸大小,塑封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他爸的墓碑在正中央,灰色的石面上被人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叉,横贯整个碑面,笔画粗,力道大,最后一捺拖出了一截,像是画的人手劲很大。

翻到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管好你的人,不然下一个就是他。"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肖战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整个动作很慢。然后他在李若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您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晚上七点左右,门卫说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没看到人。"李若兰把烟灰缸推到一边,"小肖,我跟你说停手不是吓唬你。赵廷辉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二十年的交道,他做事从来不会只做第一步。"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李检,"肖战抬起眼,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死了一个人。下午刚给我们做过笔录的人,晚上就从烂尾楼上跳下来了。如果我现在停手,那下一个墓碑上画叉的就不是我爸的,是真的会有人躺在棺材里。"

李若兰看了他很久。办公桌上的台灯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当年保存的'6·17'案原始笔录副本——我没交给任何人,包括当年的专案组。你拿去吧,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从我这拿的。"

肖战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李若兰的手背,凉的。

"谢谢您。"

"别谢我,"李若兰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你爸当年要是肯听我一句劝,也不至于——算了,不提了。你走吧,照片你带走,信封留下我处理。"

肖战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若兰在背后说了一句:"那个姓王的刑警队长,跟你什么关系?"

他停了一步。

"……工作关系。"

"哦,"李若兰的声音不咸不淡的,"那你替我跟'工作关系'带句话——让他最近上下班自己注意点后视镜。赵廷辉的人已经摸到检察院门口了,刑警队那边不会更安全。"

肖战的背僵了一瞬,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比他来的时候更暗了,尽头那盏坏了,一闪一闪的。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王一博还是没回消息。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犹豫要不要打电话——又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人家在办案现场不看手机也正常。

他把手机放回去,下了楼。

烂尾楼那边王一博刚把现场初步走完一遍。赵老师是从顶层天台跳下去的,六楼,头朝下着的地,没有挣扎痕迹,天台上只发现她一个人的脚印。监控死角,恰好那片区域十年前就坏了一个摄像头一直没修。

"自杀?"陈烁在旁边翻了翻记录,"下午做笔录的时候她挺正常的啊,一点没看出来要想不开的样子。"

王一博蹲在天台边缘,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水泥地上一层灰,脚印很清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天台边沿——只有一组,没有第二人。但他在边沿围栏的内侧发现了一小片刮痕,像是某种硬物在上面蹭了一下,蹭掉了表面的灰露出水泥原本的颜色。

"陈烁你过来看这个。"

陈烁蹲下来看了半天:"这不是她自己弄的?踩着翻过去的正常擦痕吧?"

"问题就在这儿。"王一博用手电筒侧着打光,把那道刮痕照得更清楚一些,"她的鞋底我看了,橡胶材质偏软,带花纹,刮不出这种深度的痕迹。这个像是金属或者硬塑料蹭的——而且高度不对,比她鞋底的位置高了大概五公分。"

陈烁瞪着眼睛琢磨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头去天台边沿往下看了一眼。

"您的意思是……有人提前在那放了什么东西?把她绊了一下或者推了一下?"

"目前只是怀疑,"王一博站起来,把手电关了,眼睛望着对面那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黑乎乎地杵着,"监控死角、单人脚印、下午刚做笔录晚上就死——一条两条能说是巧合,三条凑一起,我不信。"

他往下走的时候手机震了,掏出来看,肖战那条"我到李检那边一趟"他刚刚才注意到。他站在楼梯转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回什么?"我看到消息了"?太干。问他在李检那边看了什么?又太急。

他最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往下走,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肖战没回。

"操,"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手机塞得更深一些。

下楼的时候陈烁追上来,递给他一个透明证物袋:"天台上捡到的,在楼梯口那个角落,不太显眼。"

袋子里是一截烟头,万宝路,过滤嘴上有牙齿咬过的痕迹——咬得很用力,都扁了。

"这跟赵老师平时的烟嘴对得上吗?"

"赵老师不抽烟,她下午的笔录里自己说的,'不抽,闻不了那个味儿'。"

王一博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过滤嘴上除了齿痕之外,在最底端有一个非常小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的斑点——像是口红印,但不是膏状的,更稀薄。

他把袋子递给陈烁:"回去让技术组验一下这个斑点的成分。另外,这个齿痕的咬合模式跟林薇手机里那个'周哥'的存档资料对比一下,我总觉得那个'周哥'不止跟林薇有关系。"

陈烁接过袋子:"队长您觉得赵老师不是自己跳的?"

"我说了,目前只是怀疑。"王一博往停车那边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天下午她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有人已经盯上她了。否则不会那么巧,我们刚走她晚上就出事。"

他坐进车里,后视镜里烂尾楼的轮廓又黑又大,跟昨天晚上他一模一样地站在这里看它。唯一不同的是,昨天晚上这里躺的是林薇,今天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赵老师。

而那个姓赵的人,还在照片外面安然无恙。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肖战回的:"知道了"

似乎觉得不太妥,又发了两句“忙完了吗?我现在过来”

王一博低头看了三遍那四个字,然后发动车子。

"忙完了,往局里回。你要不要过来?在路上买两杯咖啡吧。"

"买三杯吧,苏月肯定也在。"

王一博发完这条消息,脚踩油门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车子驶出烂尾楼区域的时候后视镜里那片黑暗渐渐变小,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烂尾楼对面的那棵老槐树上,有一小点红光——像烟头燃着的光,一闪就灭了。

他猛地踩了刹车。

回头看的时候那点光已经没了,槐树底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抓起手机拨给苏月:"烂尾楼对面那棵槐树,你看一下附近的公共监控有没有拍到人。现在,立刻。"

"收到队长。"

挂掉电话之后他坐在车里没动,车灯照亮前面一段空荡荡的马路。那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有人在看。

赵在查他。那个假号说的。

可今天晚上,赵的人可能已经不止在"查"了。

他在方向盘上趴了几秒,呼出一口气,然后重新发动车子往局里开。路上给肖战发了条消息,比刚才那句长了点。

"买四杯吧,我觉得今晚所有人都得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