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车子在路口刹了一脚。前面红灯,肖战踩得有点急,两个人的身体都往前冲了一下。王一博扶着仪表盘,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四个字明晃晃地杵在他掌心里。
"赵在查你。"
他余光瞟了一眼肖战,这人正盯着红绿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节奏有点乱,大概三秒敲了四五下。
"你看什么呢?"肖战问,没转头。
"没看什么,回个消息。"王一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拇指却还在那块屏幕上摩挲。赵在查你——"查"这个字有点怪,对方用的是"查",不是"找"也不是"盯",措辞跟昨晚那条"别查太深"是同一个口气,冷静、精确,像某个熟悉办案流程的人写的。
他不确定该不该告诉肖战。
绿灯亮了,肖战踩油门的时候瞥了他一眼:"你表情不对。"
"我一直这表情。"
"你十年前编瞎话的时候就爱摸下巴,"肖战说,"刚才摸了两次了。"
王一博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真搁在下巴上。他默默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咳了一声:"你倒记性挺好。"
肖战没接话,耳朵尖有点红,但方向盘打得很稳。车子拐进检察院那条路的时候他忽然减速,靠边停了。
"到了,"他说,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松,"你那个假号码的事,不打算跟我说?"
王一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假号码?"
"你刚才翻手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肖战的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但尾音压低了半度,"赵在查你——谁发的?跟昨晚那条是同一个人吧。"
王一博靠在座椅上,侧头看他。车窗外的光打在肖战脸上,他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是棕褐色的,看起来比实际更软一点,跟他的性格完全不像。
"你看见了也不早说?"
"我在等你主动说。"
两个人都静了一会儿。旁边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带起一阵一阵的风声。
"同一个人,"王一博终于开口了,"用的是已经去世的人的身份信息注册的号,昨晚在烂尾楼附近出现过一次信号,今天这条我还没来得及查。你觉得会是谁?"
肖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了,攥紧又放开。"我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赵廷辉在查你——也就是说,他要么是赵那边的人,要么是赵那边的对立面。"
"你觉得是哪边?"
"第二条,"肖战说得很干脆,"因为如果是赵的人,不会提醒你。这个人想让你继续查下去,但又不希望你出事。像……"
他卡住了。王一博替他说:"像你。"
肖战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说"不像"。他把引擎熄了,侧过身看着王一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就近了。王一博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跟他们大学时候用的洗衣液不一样了,但还是一种干净得过分的气味,像刚晾好的白衬衫在风里抖了抖。
"王一博,"肖战叫他,全名,一个字不差,"我不管是谁发的,你听我一句——赵廷辉这个人,动起手来比你想的脏得多。十年前他能把连环案嫁祸给一个无辜的人,就说明他根本不在乎几条人命。你能不能……查归查,但别一个人往里冲。"
王一博看着他。肖战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戴那层滤镜,眼尾有一点细纹,大概是熬夜熬出来的。他忽然想起来十年前天台上夜风吹过来,肖战的头发被撩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那时候皮肤比现在白,还没这么多细纹。
"你在担心我?"他问。
肖战的瞳孔像被烫了一下,缩了缩。"……我在担心证据被人毁了,案子查不下去。"
"哦。"
王一博打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放心,证据我留着备份。至于一个人冲不冲——十年前的账还没算完,我冲的时候会喊上你。"
肖战皱着眉头看他,那表情像想骂他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骂。
"下午三点检察院大会议室,"肖战说,"我这边能拿到的旧案补充材料都整理出来了,你来一趟。"
"行。"
王一博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肖战把玻璃摇下来,露出半张脸。
"那个'赵老师'办公桌底层的资料,我觉得不是她本人的。那页纸的纸张颜色跟她桌上其他文件都不一样,偏黄,像从别处夹带进去的。你那边有没有渠道查一下那份内部资料从哪里流出来的?"
肖战想了想,点了下头。"我让技术科扫描存档,然后找规划局的熟人打听。你这边呢?下午来的时候带什么?"
"带一张嘴,"王一博笑了笑,"还有你十年前没收到的那张纸条。"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没给肖战反应的时间。走出十几步听见后面车窗唰一下升上去,大概力气不小,震得哐当一声。
他边走边笑,也不回头。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天热得衬衫后背贴了一层,但他觉得今天下午还挺不错。虽然一个假号码还在暗处盯着他,虽然赵廷辉这个名字像个压路机一样横在所有人头顶上,但肖战刚才跟他隔着一个中控台的距离说话的样子,跟十年前靠在书架旁边跟他争论"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哪个优先"的时候,差不多。
那个下午他得好好去一趟。
检察院的会议室空调开得特别足。王一博推门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哆嗦,肖战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了满满一桌子文件,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你这也太拼了吧,三点开会你一点就到了?"
"习惯,"肖战头都没抬,"材料太多,先过一遍。你坐那边,别动我左边的排列顺序。"
王一博看着桌上那摞文件按照颜色和年份码得整整齐齐,点了点头:"比我的桌子还干净。你这算不算强迫症?"
"算。"肖战终于抬起头,"你带的东西呢?"
王一博在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就是当初在"赵老师"书架底层捡到的那份。他展开铺在桌上,推过去。
"我让你技术科扫描的那个,原件在这里。你对比一下办公室其他文件,看出区别了吗?"
肖战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翻了翻自己手头那摞纸,眉头越皱越紧。"纸张明显更旧,打印字体是宋体小四,但规划局现在的发文格式已经改用仿宋了——这是一份至少五年前的内部资料。"
"五年前。"王一博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五年前赵廷辉还在城建局当副局长,还没升副市长。"
肖战把纸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现在怀疑,那个赵老师跟她自己说的一样——她不认识赵廷辉。但这张纸是有人塞进去的,目的是让我们发现。"
"谁塞的?"
"你那个假号码的主人。"肖战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这个人一边给你发短信提醒,一边给你留物证线索。在推着你往前走。"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的低响从天花板传下来。王一博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脑后,盯着头顶那盏灯发呆。
"那你怕不怕?"他忽然问。
"怕什么?"
"被人推着走。我以前总觉得万事得自己掌握节奏,一旦被推了就容易乱。但你刚才说'在推着你往前走'的时候,表情好像没那么抗拒。"
肖战低头翻了一页文件,笔尖在某一行画了个圈。
"换了十年前我会抗拒,"他说,声音不大,"现在……现在我觉得,有些事情被人推着走也行。只要方向是对的。"
王一博看着他的头顶,发旋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大概是早上没压平整。他没忍住伸手想替他去按平,手指悬在半空又缩回来了。
"方向对不对,得走着看,"他说,"万一这条路是错的呢?"
肖战抬起头,目光平静。"错的话——我会在下一个路口把你拉回来。"
王一博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低头假装看材料,余光扫到肖战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空调吹得桌上的纸页边角轻轻抖,像有风从什么地方漏进来。
但他知道那不是风。
是他自己的心跳终于被什么话给磕了一下。
"行了,"王一博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材料我先带回去看一遍,明天给你反馈。晚上你没事吧?"
肖战抬头,警惕地问:"干什么?"
"请你吃个饭,算是下午白捡你一个证人的信息。"王一博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白吃,吃饭的时候你可以骂我一顿——因为当年那张纸条,我其实是塞你书包里了,但你那天没背那个书包走。"
肖战的笔啪一下掉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