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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肖战出了刑侦支队大楼,在台阶上站了三十秒。阳光很烈,他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里漏下来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推眼镜——指尖碰上去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个人还是那样。进门不让敲门,问问题不铺垫,笑一下跟刀子似的,薄薄一道,但扎得准。

十年前他就是这样。图书馆角落,王一博忽然凑过来,压低嗓子问他"你有没有发现第二排靠窗那哥们每次来都穿同一件T恤,我都替他腻了"——肖战当时在复习刑法分则,被这一句硬生生打断,抬起头就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眉骨那道浅疤在灯下像条小月牙。

然后他就没把刑法分则看进去。

肖战攥了攥包带,往停车场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检察长李若兰发的消息:"申请并案的文书我签了,你下午送过去就行。另外,你父亲当年那个案子,最近有人调阅了旧档案。"

他停下脚步,站在两辆车中间,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谁调的?"

"档案室那边只说是市局刑侦的,没具体到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肖战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摁亮,来来回回三次。王一博。一定是王一博。那个"赵"字的发现,他昨晚发给王一博的时候就知道会触到某些不该碰的线,但他没忍住。

不只是因为案子需要。他承认,有那么一部分,就是想让王一博看见——你看,我这些年也没闲着,你那边的现场我没参与,但你这边的线索,我一直留着。

他坐进车里没着急发动,空调吹出来一股热风,他把领带松了松,整个人靠在座椅上。

父亲出事那年他二十岁,大二暑假。父亲的笔记本是在遗物里翻出来的,半本旧了皮面的活页本,中间夹着一页判决书草稿,写了一半,墨水洇开一个模糊的"赵"字。

那天晚上他从医院回来,王一博站在学校的食堂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今天去哪了?我找你好几趟。"

肖战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块东西。父亲躺在ICU里,医生出来说"做好心理准备",王一博站在他面前,说"我找你好几趟"——他那一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个人也被卷进来。

所以他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所以那天晚上王一博在天台上说"我有点话想跟你说"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他没接。但他说"我爸在医院,我得走了"。

王一博当时愣了。夜风吹过来,把肖战的衣领吹得翻起来,他看着王一博的眼睛一点点从亮变暗,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点了下头。

"那你……你忙你的,我等你。"

他没让王一博等。凌晨四点他爸走了,临走前攥着他的手,只剩一口气还在拼:"别跟那个……那个警校的……来往,他家……他家里没人撑腰……你会害死他……"

肖战跪在床边,说不出一个字。他爸说得对,他爸就是因为不肯低头才横着死的,他不能让王一博变成下一个。

第二天早晨他买了最早的一班车票,在车站给王一博发了一条短信:"我去外地了,别找我。"然后关机,拔卡,扔进垃圾桶。

那张没写字的纸条他没好意思发,从通讯录里翻出王一博的号码看了两分钟,最后收件人换成自己,存进草稿箱。

"你等我。"

三个字,十年没发出去。

空调终于凉下来了,肖战把领带重新系好,发动车子。他今天下午还得去见林薇的同事,那个"赵老师"。王一博说下午要一起看监控,他其实不该跟他一起行动,昨天晚上意外在烂尾楼碰面是一回事,主动约着一起查案是另一回事。

但他还是发过去了。监控地址。

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王一博说的那句"我的直觉向来挺好的,比如十年前我就想给你递那张纸条,但有人比我手快"——什么意思?递什么纸条?十年前王一博给他递过什么东西他没收到?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肖战一脚油门踩出去,把这个念头暂时压到脑后再想。

下午两点,城西那家培训机构的门口,王一博到的比肖战早。他穿了件灰蓝色的薄外套,靠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这是他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总得手里拿点什么,哪怕不抽也行。

肖战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远远看着。肖战今天换了件白衬衫,袖口还是松着,银丝眼镜在光底下反出一小片白光。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看路,不看人,每一步都踩在方砖的正中间。

王一博把烟别回耳朵后面,迎上去。

"赵老师在里面,刚下课,"他说,"我让陈烁先跟她聊了会儿,她的说辞跟电话记录对得上,没什么破绽。"

"那你还约我来?"

"因为她也姓赵,"王一博看着他,目光直接得有点过分,"跟你爸笔记本上那个字一样。你不觉得巧?"

肖战的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培训机构三楼,走廊尽头的小办公室。赵老师是个圆脸微胖的女人,声音爽利,看见两个高个子男人走进来明显紧张了一下,手里的教案攥紧了。

"警官,刚才那位警官已经问过我了……"

"我们就是再核对几个细节,"肖战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正式感,"林薇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是问代课的事,对不对?"

"对,她说下午那节素描课如果我来不及她就帮我上了,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赶回来。"

"她当时语气怎么样?正常吗?"

赵老师想了想:"挺正常的,还问我吃没吃午饭,说给我带一份——她人就这样,特好,对谁都……"她眼眶红了一圈,拿纸巾摁了摁。

王一博站在窗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办公桌、书架、墙上挂的素描示范图,没什么异常。他正打算转开视线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书架最底层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片,露出一个边角。

他走过去蹲下来抽出来。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一个表格,抬头写着"市城建规划局内部资料",底下有一列人名和对应的编号。

其中一行被人用圆珠笔圈了个圈。

"赵廷辉,编号037。"

他愣了一下,赵廷辉。就是肖战昨晚发来的图上那个没写完的"赵"——全名。

"赵老师,"肖战还在那边问话,"你认识赵廷辉这个人吗?"

赵老师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认识啊,这名字听着像当官的,我一个小老百姓哪认识。"

但她眼神闪了一下。王一博看见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没声张。等问话结束后两人下楼,走到梧桐树下,肖战才低声开口:"你刚才捡了什么东西?"

王一博把纸片掏出来递给他。肖战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缩。

"赵廷辉,"他念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原市城建局的副局长,现在是副市长。我爸当年那个案子……查的就是他。"

"我知道,"王一博说,"但有个问题想不通——这个赵老师说不认识赵廷辉,可她办公桌底层的资料里,为什么圈了他的名字?而且她刚才说'不认识'的时候,眼皮跳了三次。你注意到了吗?"

肖战抬眼看他。王一博站在梧桐树影里,眉眼被斑驳的光切成几块亮几块暗,那道眉尾的疤在逆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你连这个都看?"

"刑警的毛病,"王一博耸了耸肩,"就跟检察官的毛病是永远觉得证据不够一样。"

肖战被他这句话怼得没话接,低头把纸片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太阳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肩膀上,那件白衬衫被照得几乎透明。

"我回去再翻一遍我爸的旧物,"他收起纸片,"但你这边能不能先别动赵廷辉那条线?我怕打草惊蛇。"

"怕?"王一博歪了歪头,"你怕他,还是怕我查到什么不该查的?"

肖战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几秒的沉默里只有梧桐叶子沙沙地响。

"……怕你出事。"

他说完就转身往停车场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衬衫后背那一小块汗湿了,贴在他脊梁上。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动。梧桐叶掉了一片在他肩上,他伸手拂掉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手机震了。苏月发来一条消息:"队长,昨晚那个号码查到了,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烂尾楼附近,但该号码对应的身份证是一个已经去世三年的人。假号。"

王一博把手机扣上,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从梧桐树冠顶上慢慢往下滑,把肖战的背影拖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一路伸到他脚尖前面。

他想起肖战那句"怕你出事"。

像一根针,轻飘飘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把那个假号的截图保存了,然后跟上肖战的脚步。

"肖检,"他喊了一声,"送我一程呗,我车让陈烁开走了。"

肖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故意的吧。"

"真不是,"王一博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谁让你刚才说那话,让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肖战坐进驾驶座,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看他。发动车子的时候空调又吹出来一股热风,王一博伸手去调风向,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肖战握方向盘的手背。

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车开了三分钟谁都没说话。然后王一博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那个假号又发来一条短信。

四个字。

"赵在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