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失了分寸
暮色沉沉,残阳敛尽最后一抹余晖,缓缓罩住整座将军府。
一日归宁已然落幕,王一博神色淡然,眉眼间无半分留宿的暖意。
舒虞心思何等细腻,一眼便看透了分寸,不慌不忙地唤来府中管事,将早已准备好的回礼打包,装车。倒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物件,皆是按着天启朝归宁回礼的民俗规矩精心筹备,也是将军府真诚的体面心意,寻常雅致,暗藏温情。
而一众回礼中,唯有一物,乃肖和亲自甄选,独独赠予宸王的。
那是一柄异域短刃,藏于古朴的紫檀木匣之中。
此刃来历不凡,乃是当年老将军尚在人世、远征塞外之时,于异域部族血战得胜后亲手缴获的战利品。并非中原匠人规整锻造的制式兵刃,刀身带着异域独有弯弧,线条凛冽利落,刃面澄澈清冷,隐隐漾开一层幽邃冷蓝的寒光,似凝着大漠星河与边关霜雪。刀柄由罕见的兽骨打磨雕琢而成,肌理温润细腻,其间错落镶嵌着细碎的赤红原石,冷暖交织,别具风情。刀鞘更是精心錾刻,纹路诡谲精致,与中土端庄古朴的纹饰截然不同,一眼便能辨出是塞外风沙孕育的孤品,世间仅此一件。
王一博伸手接过,深邃的眼眸微微凝滞。他半生居于深宫王府,见惯了中原制式的金玉器物、精工古玩,这般沾染过大漠风霜、载满沙场故事的异域兵刃,倒是极为少见。微凉的骨质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开来,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少见的兴致。
肖和立在一旁,静静观察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心中笃定,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终究是送对了人。
夜色渐深,晚风裹挟着浸骨的凉意,加之王一博席间饮了数杯佳酿,微醺乏累,便不再骑马,与肖战一同登上了归府的马车。
舒虞待肖战向来如亲弟一般,纵使如今他身份尊贵、位列王妃,但在她眼中依旧是当年那个需要疼惜照料的少年。临行之际,亲手往马车里塞了不少炒制干果、蜜饯饴糖,皆是肖战平日里最爱的甜口零嘴。叮嘱再三,切记按时服药、定期请脉调养,又反复嘱托青瓷,务必尽心尽责、照料好主子的起居冷暖,万万不可有半分疏忽。
肖战静静听着嫂嫂细碎温柔的叮嘱,心底暖意融融。而身旁静坐的王一博,目光无意间扫过马车中堆叠的吃食,骤然想起昨日母后赏赐的那些糕点,心底悄然生出一种新奇的感触:他这位世人眼中端庄得体、温润端方的宸王妃,私下里原是这样偏爱甜食、贪嘴软糯的性子。
车辙沉稳,一路缓缓驶入宸王府。
王府里依旧灯火阑珊,庭院静谧。二人一路无话,沉默着穿过回廊庭院,各自归向自己的寝卧内室。
耳房内,热水早已准备妥当。青瓷把从将军府带回的干花瓣撒入水中,袅袅水汽缓缓弥漫。屋内两架银炭盆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冬夜所有寒凉,一室氤氲水雾,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温柔又静谧。
就在此时,耳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寒风携着夜色细碎的凉意灌入室内,凌风躬身入内,身后紧跟着一身素白里衣的王一博。
男人墨发松松束起,褪去了白日华贵庄重的亲王吉服,卸下了所有朝堂与贵族的威仪锋芒,只剩一身松弛素雅的里衣,眉眼间带着酒后淡淡的慵懒,却依旧难掩周身矜贵挺拔的气场。
显然,他亦是前来此处沐浴休憩。
青瓷猝不及防撞见王爷,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屈膝跪地,恭恭敬敬行礼:“王爷万安。”
王一博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婢女,神色平静无波,未曾言语,视线转瞬便落向前方温热的浴桶之上。
水面花瓣浮沉,水汽裹挟着一缕清润绵长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不似熏香的浓烈张扬,也不似脂粉香的轻浮艳俗,清透温润、厚重干净,温柔得恰到好处。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恍然,这几日屡屡萦绕在鼻尖、让他莫名心安的气息,并非是马车换了熏香,原是他的王妃身上独有的味道。
心底思绪悄然翻涌,脑海中再度想起白日所见的种种细碎:爱喝孩童才偏爱的清甜牛乳,贪恋世间所有软糯甜物,沐浴尚且要花瓣点缀。王一博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青瓷姑娘,劳请王妃稍等片刻。”凌风看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青瓷,示意她可以起身告辞了。
凌风身为王一博的贴身近卫,在这府里的地位自然非比寻常,青瓷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领命告退。
“王爷,是否需要重修一间耳房?”自赐婚旨意下达后,王爷也算是算无遗策,早早的就在书房里安置好日常所需,将主殿空出来迎接新王妃。唯独这共用浴房一事,成了唯一的疏漏。
二人虽已成婚,可到底是分房就寝、恪守疏离分寸,如今却要共用一间浴房,于礼制上终究不算周全。
王一博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不耐:“你早干什么去了?此刻仓促修缮,是想让本王去母后跟前领训受责?”
凌风听后瞬间脊背一凉,连忙抱拳躬身请罪:“是卑职愚钝,请王爷恕罪。”
“无妨,出去候着。”王一博淡淡抬手,褪去愠色,神色恢复如常。
说话间,他已褪去里衣,利落的脊背豁然展露,肌理白皙紧实,身形挺拔劲瘦,常年身居高位的矜贵气场,衬得周身愈发清冷卓然。
凌风应声正要推门退离,身后却骤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吩咐。
“等等。”
凌风脚步一顿,即刻回身垂首听令:“请王爷吩咐。”
“明日一早——罢了,今夜便去办吧!寻一头乳牛接入府中。吩咐厨房,往后每日早膳,给王妃备上一盅现挤的新鲜牛乳。”
凌风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错愕。他本以为夜半紧急吩咐,必是朝堂要务,万万没想到,王爷竟是让他连夜寻一头奶牛入府,只为满足王妃一口口腹之欲。
他压下心底诧异,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属下遵命,只是不知乳牛该安置何处?”
王一博斜睨他一眼,眼神带着几分无奈的淡漠,似在嫌弃他愚钝木讷:“不然?养在你屋内?”
凌风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连忙硬着头皮据实回禀:“回王爷,再过不久便是马球会,马棚早已无空余之地。”
这话一出,王一博微微一顿,这才想起此事。
宸王府毗邻皇家马场,地理位置绝佳,每至马球会前夕,京中勋贵世家皆会将心爱坐骑寄养此处,此事他一时疏忽,全然忘却。
沉默须臾,他才淡淡出声:“既如此,便安置在踏雪院里。”
踏雪乃是王一博弱冠之年,太子亲自着人寻遍南北两年所得的纯白神驹,通体无一丝杂色,身姿神骏、品相无双,是王一博最珍视的心爱之物。
数年以来,踏雪独享一院,吃食草料皆是精心甄选、专人照料,待遇尊贵,在王府的地位仅次于王爷本人。
可如今,王爷竟要将如此尊贵洁净的踏雪院,分出地方豢养一头乳牛,只为日日给王妃供给新鲜牛乳。
凌风跟随王爷多年,素来深知他心性清冷、寡情淡漠,万事皆不上心、不挂怀。可今日种种细微举动,皆是旁人从未有过的特殊优待。
这一刻他心头才彻底明晰,这位新入府的宸王妃在王爷心中的分量,远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无足轻重。
心底暗自记下这份分寸,凌风领命告退。
耳房之内,水汽氤氲。
王一博独身靠在温热的浴桶旁,望着对面浴桶里浮沉的细碎花瓣,鼻尖萦绕着独属于肖战的清润香气,心底那点陌生的、细微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今夜,他罕见地失眠了。
素来心绪沉稳的宸王,今夜躺在床上,脑海中始终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日在将军府的画面。
他清晰记得,少年端坐在案前,张着粉嫩的唇瓣,垂眸小口啜饮牛乳的情景。起初尚且端庄持重,拿着银匙细细品尝,到最后贪嘴心切,便索性放下匙子,双手捧起瓷盅小口吞咽。
温热的牛乳沾在粉嫩的唇角,晕开一圈浅浅奶渍,干净又软糯。
他原以为肖战会取帕子擦拭,可下一瞬,少年竟微微仰头,探出粉嫩小巧的舌尖,细细扫过唇角,一点点将残留的奶渍尽数舔舐干净,动作自然又缱绻,懵懂又纯粹。
那一幕画面太过鲜活,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回荡,挥之不去。
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填满,酸胀、温热,带着一丝他从未体会过的奇异悸动。
这份心绪陌生又懵懂,王一博全然不懂,只当是一时杂念,却偏偏无法克制、无法平息。
直至寅时将过,天际泛起蒙蒙的鱼肚白,他才堪堪染上几分睡意。
可不过片刻功夫,门外便传来凌风低敛的叩门声。
“王爷,时辰到了。”
大婚第四日,婚假已过,亲王当依循朝堂礼制,准时上朝听政。从王府策马至宫门,刚好卯时。
王一博本就浅眠,被敲门声惊扰,眉心骤然紧蹙,眼底漫上浓重的疲惫倦意。
书房内炭火将尽,暖意消散。他依旧赤着上身,静坐榻边凝神片刻,压下心底纷乱的杂念与沉沉困意,缓缓起身。
可刚一动身,腿间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凉意,黏腻腻的。
他低头垂眸,视线落于身下,只见素白的亵裤之上,一片湿润赫然映入眼底。
素来清冷矜贵,无欲无念的宸王,竟在一夜懵懂遐思之中,悄然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