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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纵

渐渐地,心底对于这段关系的芥蒂一点点消融,我不再那样抗拒陆尹施加在我身上的控制。甚至滋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或许她的管束本就是在意的佐证,倘若这份掌控消失殆尽,是不是代表,我也会从她的世界里退场。我常常望着陆尹的方向失神,感官被无限放大,人也变得格外细腻敏感。只要一日之间没有和她产生丝毫交集,心口便沉沉闷闷,笼罩一层化不开的低落。这天上午的语文课上,陆尹神色寡淡,我们鲜有碰面。课堂之上,我的魂魄仿佛飘离躯体,目光空洞地钉在前方某处。陆尹捕捉到我游离的状态,语调平缓地落下来:“乔音暖,你看什么呢,你来回答这一题。”纵然思绪飘远,我依旧清楚她讲到了哪里。我缓缓站起身,那道题目当初做作业时,我嫌繁琐,干脆略过空白在那里。我缄默不语,窘迫的情绪攀满四肢,只能定定望着陆尹。“你写没写。”陆尹开口发问。“写了。”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气息。她眼底全然是不信,径直朝我走来,要查验我的试卷。我本能向后退开几步,只伸出纤细的手臂将卷子递向她,固执地不肯向她靠近半分。陆尹翻完纸面,其余题目尽数落笔,唯独刚刚提问的那一道空空如也,她质问我为何留白。

我一时间编织不出圆滑的借口,只能如实坦白,嫌太过麻烦。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祥的预感席卷过来,我又下意识往后退了数步。陆尹留意到我们之间拉开的距离,神色不起波澜:“来,乔音暖,你过来,我肯定不打你。”我读不透她眼底藏起的情绪,只能选择相信,脚步轻轻挪动,走到她的身侧,回到座位。我落座,周身的举止都放得极轻。可那一记巴掌依旧如期落在我的身上。钝痛漫开,我抬眼望向她,嗓音温软,裹着一层委屈:“你不是说不打我吗。”我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撞进陆尹眼底,她漾开一抹得逞的笑意,旋即转身离开。没过多久,她半开玩笑地嘱咐身为家委会的温玺梦,叫她转告家里,置办一把戒尺,用来惩戒我。我看向温玺梦,扯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

红歌会到来的那一日,室外寒风料峭,室内倾泻而下的阳光,却裹着融融暖意。我望着窗外怔怔出神,陆尹叫女生们互相编起小辫子,我对此一窍不通。她看向我,开口问道:“乔音暖你会吗,你帮吴玉弄一下,再让她帮你扎。”我轻轻摇头,解释自己并不会编发。陆尹笑起来,带着几分戏谑:“白长了一双纤纤玉手。”视线短暂流连在我的手上,而后移开。别的女生帮我打理好头发,我便拉着江沐雪到处拍照消磨时间,一晃就临近下午演出。坐在报告厅,我摘下眼镜,和身边的友人闲谈嬉闹。视线总不受控制地掠向前方的陆尹。她坐在我的前排,听见我们喧闹,忽然回过头,静静看了我片刻,含笑开口:“乔音暖,不戴眼镜能看清吗。”眼底流转着缱绻的温柔。我望着她,顺着话头玩笑:“看不清,会摔的。”她接住我的玩笑,语气漫不经心:“温玺梦离她远点,别摔死溅你一身血。”彼时我尚未读懂这句话背后缠绕的深意,那层暗藏的隐喻,要等到数月之后,才慢慢浮出水面。快要登台,陆尹穿过后台人群走向我,低声叮嘱我不要侧身站立,我轻轻点头。忽然记起眼镜还拿在手中,一旁的温玺梦见状,想要帮我别在衣襟。我望向陆尹伫立的那片阴影,婉拒了朋友的好意。我伸出手,怯怯地牵住陆尹的胳膊,将眼镜悄悄塞进她掌心,一言不发。陆尹被我突如其来的触碰微微一滞,接过物件,我便转身踏上舞台。聚光灯刺目晃眼,我在台上竭力搜寻她的轮廓,却什么都辨不真切。而台下的陆尹,却可以将台上尽收眼底。同班女孩个个浓妆敷面,白脸红唇,于她眼中不过一众庸脂俗粉。唯有乔音暖,脸上没有厚重脂粉,只浅浅加深鼻影,衬出山根挺拔,一副出水芙蓉的模样。只是可惜,这女孩心思剔透,却偏偏甘愿陷落进这场专为她织就的局。

演出落幕,没有眼镜的世界一片朦胧混沌。我四下寻觅陆尹的身影,会场光线昏暗,一道人影远远朝我走来,绕开人群兜了好大一圈,才抵达我的面前。陆尹把眼镜交还到我手上,我接过,小声吐出一句谢谢,不知道是否飘散在嘈杂里没有被听见,镜片上,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演出还在继续,温玺梦与秋雨弦轮番凑在我的身侧,笑语喧哗。我举着手机,假意拍摄舞台表演,镜头却悄悄偏移,定格住陆尹的背影。这是我第二次为她拍下照片,依旧只是一道背影,却叫人挪不开眼。回到教室,盛大喧闹散尽,余下一室寂静。陆尹立在讲台边摆弄手机,我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陆尹实在太过夺目。稍作休憩,我走到江沐雪身侧闲谈。后门口的文艺委员匆匆跑进来,提醒大家陆尹过来,不要玩手机。我心底存了几分叛逆,推门出去一探究竟,恰好与陆尹撞个正着。她语气温和,叫我快些回去,马上就要上课。那是我第一次,实实在在从她身上触碰到“温柔”。我伫立原地,思绪翻涌,想起从前发在社交平台上的随笔——我只渴求一个一生都能对我轻声细语的人。那一刻,缥缈的期许,好像拥有了具象的轮廓。化学课的老师管束松散,我便继续留在原地和江沐雪嬉笑。说笑间隙,我侧过头,看见陆尹站在后门望向我。视线相撞的刹那,我立刻偏开目光。难得可以同朋友相伴,我不愿乖乖归位。陆尹便移步到前门,依旧朝我这边望过来,我依旧垂首,不肯与她对视。片刻之后,她便悄然离去。没有斥责,没有发难,又一次,她纵容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