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定魂珠能吸收阴气
“你父母的事,我听说过一些。”黑瞎子的声音很轻,“张家容不下你,汪家视你为眼中钉,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吧?”他往前倾了倾身,“定魂珠能吸收阴气,但也能滋养阳气,据说用它泡过的水,能解百毒,包括……血脉里的毒。”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张月楼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身上流着一半汪家人的血,那血脉里藏着的隐患,是她这些年最大的心病,连张家最老的长辈都束手无策,他怎么会知道?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谈不上调查,道上混久了,总会听到些风声。”黑瞎子靠回沙发里,语气又恢复了那股漫不经心,“我把珠子留给你,是交易,也是……帮个忙。”
“帮忙?”张月楼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大概是觉得,跟张老板合作挺有意思的。”黑瞎子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而且,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盯着那帮追珠子的人。”黑瞎子说,“他们背后有个组织,行事狠辣,我怀疑跟当年汪家的事有关。你在城里人脉广,想查清他们的底细,比我方便。”
张月楼沉默了。她手指摩挲着杯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黑瞎子的话半真半假,定魂珠的用处他没完全说实话,但提到汪家时,他语气里的凝重不似作伪。
而他把珠子留给自己,确实如他所说,既是避难,也是试探,试探她有没有胆子接下这烫手山芋,有没有能力应付接下来的麻烦。
“可以。”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珠子我替你看着,但要是因此惹来麻烦,黑爷可得帮忙摆平。”
黑瞎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大笑起来:“没问题,只要张老板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在所不辞。”
“少来这套。”张月楼放下茶杯,站起身,“茶喝完了,账也算清了,黑爷可以走了。”
“这就赶我走?”黑瞎子也站起来,拍了拍皮衣上的褶皱,“不再留我吃顿饭?我今天没带菜刀,只能麻烦张老板了。”
“后厨有剩饭,要吃自己去盛。”张月楼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对了,提醒你一句,早上来闹事的那个壮汉,手腕上有个蛇形纹身,跟三年前劫了潘家园一批货的那帮人是一路的。”
黑瞎子的脚步顿住了。
“看来你的麻烦,比我想的还大。”张月楼拉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下次再来,记得带点好茶叶,别总蹭我的碧螺春。”
黑瞎子看着她的背影,墨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柜台时,瞥见账本上那个用红笔圈住的“定魂珠”,嘴角勾得更高了。
门外,小李正蹲在台阶上嗑瓜子,见黑瞎子出来,忙站起来:“黑爷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
黑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替我跟你楼姐说,改日我请她吃锅包肉,这次保证少放醋。”
小李挠挠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转身跑进后堂:“楼姐,黑爷说请你吃锅包肉!”
张月楼正低头看着账本,闻言笔尖顿了顿,在“定魂珠”旁边添了行小字:“查蛇形纹身。”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胡同深处,阳光正好,风拂过檐角的灯笼,晃出细碎的光影。
这盘棋,黑瞎子起了个头,接下来该怎么走,就得看她的了。
查蛇形纹身的事,像是石沉大海。
张月楼派了三个最得力的伙计在潘家园、琉璃厂一带蹲守,把那些专做地下生意的据点摸了个遍,甚至托人去津门的码头查过——当年劫货的那帮人最后露面的地方就在那儿。可无论是道上的老油条,还是蹲点的便衣,都只说那伙人像是凭空消失了,连点灰都没留下。
更奇的是,自打黑瞎子那天离开后,茶楼再没来过找茬的人,定魂珠安安稳稳锁在保险柜里,连带着关于汪家的零星线索,也一并断了。
张月楼不是没怀疑过黑瞎子在背后动了手脚,但派人去查他的踪迹,得到的消息也只有“在关外倒了个小斗”“去云南雨林采了趟药”,行踪散得像沙子,抓不住半点实据。
她没再执着。账本上的“蛇形纹身”四个字被划了道浅痕,定魂珠的条目旁添了行备注:“阴气渐弱,需地脉滋养”。
茶楼的生意倒是越做越稳,南锣鼓巷的老店扩了三倍,前门大街又盘下两间铺面,一半卖茶,一半改成了古玩铺子,专做些来路干净的老物件,潘家园的掌柜们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张老板”。
日子像茶楼里的普洱茶,慢慢熬着,转眼就过了十年。
1977年的北京,春天来得早。三月初刚过惊蛰,胡同里的老槐树就冒出了嫩芽,檐角的冰棱化了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印记。
张月楼的茶楼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藏在后巷的小铺子,如今的“月楼”三个字,金漆描边,挂在三层小楼的门楣上,气派得很,论名头,竟隐隐压过了东城的新月饭店。
这日午后,张月楼坐在二楼的雅间里,手里捏着份刚送来的帖子。米白色的宣纸上,毛笔字写得周正:“儿媳生了,略备薄宴,恭请张老板赏光——吴老狗顿首”。
她指尖划过“吴老狗”三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九门的人,她这些年打交道的不少。解家的小子精明,霍家的姑娘利落,陈家的后人转了行,做了正经生意。
唯独这吴家,一直低调得很。吴老狗当年在九门里以“狗五爷”的名号镇场,一手训狗的本事出神入化,后来虽说渐渐退到了幕后,但九门的大小事,他一句话仍有分量。
“楼姐,贺礼备好了。”伙计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子,“按您的吩咐,找苏绣的老师傅做的长命锁,镶了点和田玉,不算扎眼,也拿得出手。”
张月楼打开盒子看了眼。长命锁样式古朴,玉质温润,绣线用的是不易褪色的矿染丝线,确实合她的心意。
“再备点补气血的,给吴夫人送去。”她合上盒子,“刚生产完,得补补。”
吴家现住长沙,张月楼在路上大概耽误了两天,就来到了长沙。吴家一处带跨院的四合院,门口没挂牌子,只蹲着两只石狮子,看着不起眼,门环上的铜绿却透着年头。张月楼到的时候,院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大多是九门里的老人,或是跟吴家交好的世家。
“张老板,稀客啊。”门口迎客的是吴老狗的二儿子吴二白,穿件灰色中山装,戴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见了她,连忙拱手,“家父正念叨您呢。”
“恭喜二少爷,恭喜吴五爷。”张月楼把礼盒递过去,“一点心意,给孩子讨个彩头。”
而后张月楼又拿出了几盒补品说道"这是给吴夫人的。"
“您太客气了。”吴二白接过礼盒,引着她往里走,“里面请,我大哥在正屋陪着家父呢。”
正屋里暖意融融,吴老狗坐在太师椅上,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眼神依旧锐利,怀里抱着个襁褓,正低头逗着里面的婴儿。
旁边站着个斯文的男人,想必就是孩子的父亲吴一穷,他妻子抱着孩子刚喂完奶,正由丫鬟扶着去里屋歇着。
“五爷。”张月楼走上前,微微欠身。
吴老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张老板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快十年没见,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出息了。”
“五爷谬赞了,不过是混口饭吃。”张月楼坐下,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婴儿身上。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皱巴巴的,攥着拳头,看着跟普通孩子没两样。
“这孩子,生下来就带福相。”吴老狗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些,“我给取了个名,叫吴邪,谐音‘无邪’,盼着他这辈子干干净净,别沾我们这些糟心事。”
张月楼点头:“是个好名字。”
正说着,院里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喊着“霍当家来了”。
现任霍当家是霍仙姑。
屋里的气氛热闹起来,九门的老人们凑在一起,聊着最近的时局,偶尔提到早年倒斗的经历,都唏嘘不已。
张月楼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听着他们聊起长沙的老宅子,聊起当年的陈皮阿四,聊起那些早已埋进黄土里的人和事。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父亲是汪家人,母亲张家族人,他们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九门的故事里,却也困在这一行的恩怨里,不得善终。
她这些年步步为营,把茶楼开得风生水起,一半是为了生计,一半也是为了给自己攒下足够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