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往生”
黑瞎子低笑两声,脚步没慢半分:“打骨折就算了,我这身子骨还得留着跟张老板下次合作呢。”他话锋一转,侧耳听了听前方的动静,“前面好像有脚步声,是你那俩伙计?”
张月楼凝神细听,果然有细碎的脚步声从甬道拐角传来,夹杂着小李的呼喊:“楼姐!黑爷!你们在吗?”
“在这儿!”张月楼扬声应道,加快脚步拐过拐角,正撞见小李和另一个伙计举着火把跑来,两人脸上又是泥又是灰,裤腿还沾着不少蛛网。
“楼姐!可算着见你了!”小李眼眶有点红,“刚才地动,我们跟丢了路,绕了半天才找到这儿,还以为……”
“以为我交代在里面了?”张月楼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楼姐命硬。”她扫了眼两人身后,“没遇到什么麻烦?”
老马挠挠头:“倒是碰着几只小尸蹩,被我们用火把赶跑了,就是这甬道跟迷宫似的,转得人头晕。”
黑瞎子突然指着前方:“别聊了,先出去再说。前面那扇门看着像出口。”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甬道尽头果然有扇石门,门楣上刻着“往生”二字,看着倒有几分出墓的意思。张月楼走上前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她俯身检查门底,发现有个凹槽,形状竟和定魂珠差不多。
“看来得用这个。”她从背包里摸出定魂珠,刚要往凹槽里放,又顿住了,“你们说,这珠子塞进去,会不会又冒出什么幺蛾子?”
黑瞎子蹲下来研究了半天:“不像机关,倒像是钥匙。辽代墓葬讲究‘魂归其位’,这珠子大概是用来镇门的,取了它,门自然得用它才能开。”
张月楼想了想,把定魂珠往凹槽里一按,只听“咔哒”一声,石门缓缓向内打开,外面透进刺眼的光,还有呼啸的风声。
“还真开了!”小李兴奋地往前凑,却被张月楼一把拉住。
“别急。”她眯眼看向门外,“外面是悬崖。”
众人探头一看,果然,石门外面竟是陡峭的崖壁,下方是白茫茫的云海,只有一条窄窄的栈道蜿蜒通向远处的山脚,看着年久失修,木板都朽得发黑。
“这哪是出口,是绝路啊!”小李脸都白了。
黑瞎子却笑了:“总比困在墓里强。张老板,敢不敢走?”
张月楼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不敢的。”她转头对伙计说,“把绳索拿出来,系在腰上,两两相连,小心脚下。”
四人依次踏上栈道,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寒风从崖下灌上来,吹得人站立不稳,张月楼一手抓着崖壁上的铁链,一手护着背包里的定魂珠,脚步稳得很。
黑瞎子跟在她身后,墨镜被风吹得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了推,突然笑出声:“张老板,你说要是这木板断了,咱俩掉下去,算不算殉情?”
“殉你个鬼。”张月楼头也不回,“真掉下去,我先把你当垫背的。”
“那我可太荣幸了。”黑瞎子的声音里满是戏谑,却在她脚下一块木板突然断裂时,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小心点。”
张月楼愣了一下,挣开他的手:“知道了。”
好不容易走到栈道尽头,踏上坚实的地面时,几人都松了口气。山下的村子就在不远处,袅袅炊烟升起,看着竟有几分亲切。
“总算出来了。”小李瘫坐在地上,再也不想动了。
张月楼靠在一棵树上,摸出定魂珠看了看,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倒真像有魂似的。她把珠子递给黑瞎子:“按说好的,四六分,这珠子归我,回头我折算成钱给你。”
黑瞎子却摆手:“不用,我对这玩意儿没兴趣。”他指了指珠子,“你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用。”
张月楼挑眉:“这么大方?”
“跟张老板合作愉快,这点东西算谢礼。”黑瞎子笑了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转身就要走,又回头补充道,“茶楼缺厨子了,记得找我,真给打折。”
“滚远点!”张月楼扬手作势要打,他却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小李凑过来:“楼姐,这黑爷挺有意思啊。”
张月楼收回目光,把定魂珠揣进怀里:“管他有意思没意思,先回茶楼再说。”她看了眼远处的村子,“走,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启程回家,我请客,加二十个菜。”
“好嘞!”小李瞬间来了精神。
回去的路上倒顺顺利利,没再出什么岔子。回到“月楼”茶楼时,伙计们都围上来问长问短,张月楼简单说了说经过,把定魂珠锁进了柜台后的保险柜里。
晚上关了店门,张月楼坐在柜台后,给自己泡了杯茶,看着窗外的胡同,突然想起黑瞎子说要当厨子的话,忍不住笑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刚放下,就听见敲门声。
“谁啊?”
门外传来熟悉的沙哑声音:“张老板,开门,我来应聘厨子了,自带菜刀。”
张月楼挑眉,起身去开门。月光下,黑瞎子果然背着个包,手里还拎着把明晃晃的菜刀,笑得一脸欠揍。
“你还真来啊?”
“那当然,说过给你打折的。”黑瞎子挤进门,自来熟地往柜台前一坐,“今晚加什么菜?我给你露一手。”
张月楼看着他,突然觉得这茶楼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清静了。但她没赶他走,只是扬声道:“厨房在后面,食材自己找,做不好吃,别怪我把你扔出去。”
“放心,保证让你吃了还想吃。”黑瞎子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带着轻快的笑意。
张月楼靠在门框上,听着后厨传来的叮叮当当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趟东北之行,确实没亏。
后堂的八仙桌上还摆着残羹冷炙,黑瞎子做的锅包肉酸甜汁儿溅在桌角,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倒有几分烟火气。
张月楼用牙签剔着牙,看着对面男人慢条斯理地擦着那把亮得晃眼的菜刀——他今晚穿了件黑色皮衣,拉链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老头衫,领口卷了边,倒比昨天那件棉服多了几分野气。
“手艺还行。”她含糊地评价,指尖敲了敲桌面,“就是醋放多了。”
黑瞎子把菜刀别回后腰,闻言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下次少放,给张老板赔罪。”他起身时,皮衣下摆扫过凳腿,带起一阵风,“我走了,后会有期。”
张月楼没抬头,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才起身收拾碗筷。胡同里的梆子敲了两下,夜深得很,只有茶楼门口那盏褪色的灯笼还在风里晃悠。
她锁好门上楼时,楼梯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在替这短暂的热闹叹口气。
第二天张月楼是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光已经亮得刺眼,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混着人声、茶碗碰撞声,吵得人脑仁疼。
她摸过枕边的发绳,把松垮的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套上那件靛蓝色的宽松家居服——棉麻料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小李抱着一摞空茶盏往厨房冲,小伙子额角冒着汗,见了她跟见了救星似的:“楼姐!你可醒了!”
“怎么回事?”张月楼倚着栏杆往下看,目光扫过楼下——八仙桌拼了长排,连过道里都加了小方凳,喝茶的、嗑瓜子的、大声聊天的,乌泱泱一片人头,伙计们端着茶壶在人缝里钻,脚不沾地,脸都快笑僵了。
“不知道啊!”小李急得直跺脚,“一大早门还没开呢,就有人拍门板,说是听说咱这儿有位‘黑爷’露了手好菜,还有人说……说您从东北带回来件宝贝,想过来沾沾喜气。”他压低声音,“我瞅着有几个是潘家园那边的熟脸,不像来喝茶的,倒像是来探消息的。”
张月楼眉梢微挑。黑瞎子那家伙,怕是故意的。她下楼时,木楼梯的声响惊动了不少人,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静了半秒,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打量。
她没管这些视线,径直走到柜台后坐下,指尖在账本上敲了敲:“都愣着干什么?添茶的添茶,续水的续水,想喝霸王茶?”
这话一出,大堂里又热闹起来,但明显规矩了不少。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端着茶碗凑过来,笑盈盈地说:“张老板,听说你这次从关外得了好东西?给老哥开开眼呗?”
张月楼抬眼,认出是潘家园做旧生意的老杨,这人眼睛毒,最爱打听新鲜物件。她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杨老板说笑了,我就是去东北喝了口雪水,哪来的好东西?”
老杨嘿嘿笑:“那咋有人说,瞧见黑爷从你这儿走了?他老人家可是有日子没在城里露面了。”
“客人来了当然要接客,喝杯茶就走了。”张月楼呷了口茶,目光扫过老杨身后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倒是杨老板,今天不看铺子,来我这小茶楼凑什么热闹?”
老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两声:“这不是听说你这儿添了新伙计,手艺绝了嘛,想来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