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转校生

九月初秋，盛夏的余热依旧牢牢笼罩着整所中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进七年级214班的教室，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旋转，发出轻微的嗡鸣，吹不动闷热凝滞的空气。窗外的桂花树叶层层叠叠，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填满了课间过后安静下来的整间教室，是独属于初中夏天最寻常的画面。

上课铃准时响起，班主任推开教室门，身后跟着一位新来的女生。

“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转来的同学，张沐柠。”

话音落下，班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门口。

张沐柠站在原地，神情松弛自然。她既不会像内向新生那样局促腼腆、手足无措，也不会过分张扬高调。她是天生随和、略带自来熟的性格，面对满教室陌生的面孔，依旧从容淡定，眉眼舒展，看着格外好相处。

“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她浅浅扬起嘴角，声音清爽温和，不高不低：“大家好，我叫张沐柠，从今天开始转到咱们班，以后就和大家一起学习啦，请多关照。”

班主任点点头，指了指教室中间第三排的空位：“你就坐这个位置吧。”

张沐柠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脚步从容地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落座，有条不紊地将课本、练习册和笔袋一一摆放整齐，安静又利落。

她的正后桌，坐的是周亦泽。

他是最标准、最普通的初中男生模样。长相平平，不帅不丑，身高中等，皮肤干净。性格不孤僻也不闹腾，平时在班里安安静静，存在感不高。课间偶尔会和同桌闲聊两句，大多时候都是低头写题、发呆或者转笔，从不主动凑热闹，也不会出风头，是人群里一眼扫过，很难被特意记住的普通少年。

看到新来的前桌落座，周亦泽只是随意抬眼瞥了一下，便低头继续翻看桌上的数学练习册，神色平淡如常。

很快，数学课正式开始。

老师讲课节奏偏快，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一元一次方程的公式和应用题步骤。张沐柠因为转学的原因，之前的教学进度不同，这部分知识点一直比较薄弱。她低头握着笔，在草稿纸上一遍又一遍演算同一道应用题，反复计算了好几次，得出的答案始终存在偏差。

她耐心对照步骤反复检查，却迟迟找不出问题所在。

就在她微微蹙眉思索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压得极低、恰到好处的少年声线：“移项的时候，负号要变号，你这里错了。”

张沐柠顺势轻轻转过身。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缕干净清甜的柑橘洗发水香气飘过来，轻轻落在周亦泽的鼻尖。清爽淡淡的香味，没有丝毫浓烈刺鼻。他微微愣神，身子悄悄往前倾了倾，指尖隔空点向草稿纸出错的位置。

“这里。”

张沐柠抬眼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瞬间恍然大悟，语气自然随和：“噢，原来是这儿，多谢啊。”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只是短短一眼，周亦泽的心里莫名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轰轰烈烈的悸动，就像夏风扫过树叶，浅浅的感觉悄无声息漫上来。他心里一阵慌乱，连忙垂下眼皮，掩饰住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张沐柠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道谢完便转回身，拿起笔修改算式，很快就算出了正确结果。

周亦泽靠回椅背上，假装继续做题，可方才闻到的香气，还有刚刚对视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轻轻打转。

没过多久，下课铃叮铃铃响起。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有的往外走，有的在座位上打闹聊天。周亦泽站起身，打算走出座位去接水。座位过道本就狭窄，他侧身从桌边经过，胳膊没把控好距离，“哗啦”一声，带扫到张沐柠桌沿。

几本课本、笔记本直接从桌面滑落，掉在地上，书页散开。

周亦泽心里一紧。

“对不起！”他慌忙弯腰，蹲下去捡散落的书本。

张沐柠见书本撒了一地，心肠热心，也紧跟着一同蹲下身帮忙捡拾。

两个人动作凑到一块，额头“咚”的一声，重重撞在了一起。

“唔。”

突如其来的撞击，周亦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张沐柠也皱了皱眉，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狭小的过道之间，两人挨得很近，少年一低头，又嗅到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柑橘清香。

耳边是窗外阵阵聒噪的蝉鸣，可蝉鸣声也掩盖不住少年心中的慌乱。周遭同学吵吵闹闹，没有人留意到角落这小小的意外。

“没事吧？”张沐柠先松开手，抬眼看他，眉眼带着点哭笑不得。

周亦泽的额头泛起淡淡的红，耳尖烧得滚烫，整个人僵在原地。刚刚额头相碰的触感清清楚楚，心跳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砰砰地撞着胸腔。他连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没、没事，怪我，是我走路太不小心。”

他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书本全部拢到怀里，匆匆递到她桌上，指尖都有些发颤。

张沐柠揉了揉还有点发疼的额头，笑着摆了摆手：“真的不碍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周亦泽点点头，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座位。走到走廊，他抬手轻轻按着还在发疼的额头，心里满是愧疚。

他总觉得自己刚才莽撞，害得张沐柠也撞到了头。犹豫片刻，他走向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盒装牛奶，想要当作赔礼。可每每快要走到教室，他又鼓不起勇气当面递过去，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整天他都揣着这盒牛奶，心神不宁。

等到放学，班里的同学陆续背着书包离开，教室里渐渐空无一人。周亦泽确认四周已经没有其他人，才悄悄折回教室。

他走到张沐柠的课桌旁，把牛奶轻轻放在桌面上，又撕下作业本一角的白纸，提笔写下两个字：对不起。

将小纸条压在牛奶底下，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多做停留，快步走出教室。

窗外蝉鸣依旧喧闹，阳光落在一前一后两张普通的课桌上。

自来熟好相处的转校女生，普普通通的后座男生。

就这么平平常常的课堂与课间，少年心底，悄悄埋下了一点细碎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