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叩柴扉,假意温情
落棠冷院的海棠花瓣还在随风缓缓飘落,院内烛火明明灭灭,沈微婉心头的戒备已经提到顶点。
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轻缓柔和,没有半分仆从奔走的仓促,是沈清柔独有的步态。院门上并未落锁,几声极轻的叩门声响起,音量压得很低,仿佛不愿惊动府里其余人。
“微婉,是我。”
门外女子嗓音温润,听上去满是关切,正是侯府嫡女沈清柔。
青禾下意识看向自家姑娘,指尖微微攥紧,眼底藏着不安。刚刚才撞破第三方暗处势力的窥探,如今嫡姐深夜到访,时机太过蹊跷,谁也分不清这份登门究竟是姐妹关怀,还是又一场精心编排的试探。
沈微婉定了定神,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寒凉,重新覆上一层柔弱温顺的神色。经历两世,她太清楚沈清柔在外的名声,满府上下人人都夸赞这位嫡姐心地仁厚,素来照拂庶妹。此刻她万万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她对着青禾微微递过一个眼色,示意她开门。
木门被轻轻拉开,夜风裹挟着淡淡的兰香漫进屋内。
沈清柔一身月白长衫,鬓边只簪一支素玉簪,一身装束朴素淡雅,全然没有嫡女的骄矜贵气。夜色落在她眉眼之间,看上去温婉和善,眉宇间带着几分忧心忡忡。她挥挥手,示意跟随自己的两名侍女停在院外,独自跨步走入房中。
进门之后,她目光扫过屋内简陋陈设,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前厅之上,看着你应下江南的婚事,我心中始终放不下。夜深人静,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沈清柔走上前,伸手便想去握住沈微婉的手腕,姿态亲昵,一副真心疼惜妹妹的模样。
沈微婉身形微微侧开半寸,恰到好处避开对方触碰,屈膝浅浅行礼,神态怯懦安分。
“劳嫡姐挂怀,婚事既是府中定夺,微婉自当遵从。”
这细微的避让落在沈清柔眼中,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转瞬又被温柔笑意遮盖。
“我知晓你心中委屈。那江南周家虽门第尚可,可远隔千里,从此你远离京都故土,往后想见一面都极为不易。”沈清柔语声沉沉,似是满心替她不甘,“父亲与主母只看见门第匹配,何曾问过你心中所愿。”
这番话句句戳中处境,若是换做前世的沈微婉,听见嫡姐这般体谅,定会心生感动,将心底的委屈尽数吐露。
可如今浴火重生的她,心中层层警铃大作。
今夜刚刚发生暗处窃听一事,第三方势力尚且潜伏在侯府之内。沈清柔偏偏避开所有侍从,深夜孤身来到冷院,说出这般煽动情绪的话语。
她到底是真心怜惜自己,还是故意引诱,想要套出自己心底真实想法,试探她是否还存着追查旧案的念头。
沈微婉垂着眼帘,长睫掩住眸中思虑,声音带上一丝淡淡的倦怠。
“造化如此,我一介庶女,又能有什么心愿。只求往后到江南,安稳度日,便足够了。过往种种,不必再提。”
她刻意把姿态放得极低,处处流露认命放下的模样,绝不吐露半分不甘。
沈清柔站在原地,静静打量她片刻,似在分辨这番言语究竟发自肺腑,还是刻意伪装。屋内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重重叠叠,虚实难辨。
“你当真已经放下从前?”沈清柔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一句问话,来得猝不及防。
青禾站在一旁,心口骤然一紧,手心沁出薄汗。
沈微婉心底波澜翻涌,面上神色却不见丝毫变化,抬眼望向沈清柔,眼底浮起一层浅浅水雾,带着无可奈何的怅然。
“放不下,又能如何。逝去之人无法归来,重重阻碍横在眼前,我苦苦纠缠,到头来不过是白白赔上自身性命。”
她说得声音轻缓,仿佛满心疲惫,已经被现实磨平所有棱角。
沈清柔望着她这副模样,眉间的忧色稍稍缓和,可并未就此罢休。她缓缓移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屋内各处,视线掠过窗沿,望向方才第三方暗人潜藏过的那一片海棠树影。
“方才我一路走来,路过院角海棠丛,那边花枝凌乱,似是有人逗留过,你这边夜里,可曾见过什么异样?”
这句话落下,沈微婉的心猛地一沉。
沈清柔看见了!
她不仅深夜前来试探自己,还留意到院角暗影处留下的细微痕迹。
究竟是她恰巧路过发现异常,还是方才窗外那名窃听之人,本就和沈清柔有所关联。
一层新的疑云,重重笼罩心头。
局面瞬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沈微婉面上依旧维持茫然神色,微微摇头,故作不解。
“夜里晚风甚大,海棠枝桠本就时常被风吹动,夜里院落冷清,不曾见到旁人踪迹。”
她不动声色,把一切异样全部推给夜风。
沈清柔淡淡一笑,不再追问这件事,从袖中取出一个做工精巧的锦盒,轻轻放到桌案之上。
“这是我私下寻来的安神香,夜里冷院风寒,烛火寒凉,燃上一些,能安睡几分。也算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锦盒静静摆在桌面,雕纹雅致,香气隔着盒盖隐隐漫出来,闻起来清浅柔和。
沈微婉目光落在锦盒之上,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经历两世重重算计,她早已明白,深宅之中,无故送来的吃食香料,万万不可轻易沾染。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安神的香里面,是否藏着别的手段。是单纯姐妹馈赠,还是想要暗中扰乱心神,让她神智昏沉,再无谋划之力。
“多谢嫡姐厚赠,只是我近些年夜里习惯无香安眠,这般贵重之物,姐姐还是收回吧。”
她委婉推辞,不撕破脸面,却绝不收下这份礼物。
沈清柔握着锦盒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庶妹,会这般干脆拒绝自己的馈赠。转瞬之间,她又恢复温和模样。
“既然如此,是我考虑不周。”
气氛一时静默,烛火噼啪轻响。
沈清柔没有马上离开,依旧停留在房中,有一搭没一搭闲谈,言语之间,不断旁敲侧击,打探她对生母旧事的念想,打探她对庚帖婚约的真实态度。
沈微婉兵来将挡,始终固守安分认命的人设,不显露一丝锋芒,不吐露半句真心话。
一来一回的言语交锋,看不见刀光剑影,每一句对话,全是人心博弈。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夜鸟惊啼。
沈清柔闻声,身形极细微地一颤,下意识转头望向院墙方向。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反应,被沈微婉精准捕捉。
那一声鸟鸣,绝非偶然。
更像是外面之人传来的信号。
屋内的这位温婉嫡姐,今夜的到访,从来都不是临时起意。
她是在和院外暗处的势力,里外配合,一同试探自己。
旧的谜团还未解开,新的惊天猜想,在沈微婉心底轰然升起。
一直被她当做仅存温情的嫡姐,到底是棋子,还是幕后布局里,那一枚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