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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愿沉沦

有时候真的很想跪下来求命运垂怜。这段关系令人上瘾,又处处浸满痛苦,可到头来才发觉,比膝盖先一步重重落地的,是少女止不住的眼泪。

清晨,我和同桌江沐雪赶着补作业,心里惴惴不安,害怕陆尹过来检查。我们匆匆补齐了第一页与最后一页,中间大片的空白实在来不及填满,索性抱着侥幸,赌她不会查得过分仔细。第三节课的课间,陆尹走进教室,周身裹挟着明显的火气,班里有太多人没有完成作业。她翻看作业的时候看得并不算细致,看见乔音暖的卷子首尾都写得满满当当,便默认我已经完成,声色俱厉地斥责着那些没有交齐作业的同学。我和江沐雪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就此蒙混过关。可下一秒,陆尹径直朝我的方向走过来。难道她要来翻看我的卷子?慌乱之中,我慌忙想去拿江沐雪写好的中间页用来遮掩,动作幅度太大,反倒格外惹眼。陆尹望着我这副先自乱阵脚的模样,心底觉得好笑,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爱。她本并不是冲我而来,只是打算站在我的桌边讲课,既然我自己露出破绽,正好借机敲打教训我。她的手掌干脆利落地落在我的后背,一股钝痛袭来,我吃痛地扑进江沐雪的怀里,半靠在她肩头,回过头,眼神带着几分无措的可怜,望向陆尹:“我写了……写了。”她翻开我的试卷,中间大片空白赫然暴露在眼前,没有暴怒,反倒低低笑出声:“乔音暖,你胆挺肥啊,敢这么糊弄我。”我无可奈何,只能起身罚站,压抑不住心绪,还侧过头偷偷看向江沐雪。片刻之后陆尹结束讲课,我坐回座位,一动也不敢多做。可视线还是无可避免地和她相撞,她再度朝我走来,那抹笑意看得人脊骨阵阵发凉。“下回再敢这样,打死你。”她的声音阴恻恻地落在我的耳畔。我像受惊的小猫一般瑟缩了一下,心里清楚,这绝非玩笑。

时间缓缓流淌,在这所学校待得久了,我对这里也不再只剩满心厌烦,或许,是另有缘由。上午的化学课,任课老师临时抽查作业,班里将近四十个人没有完成。这件事惹得陆尹动了怒,罚全班所有人抄写试卷。周五本就是我固定请假补课的日子,我心里打着算盘,想着借着请假躲开这份罚写,便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陆尹却忽然点到我的名字:“乔音暖,你是不是下午请假。”我茫然地点了点头。“罚写晚上单独私信发给我。”我骤然睁大双眼,满心不解。下午同样请假的人不在少数,为什么偏偏只有我,需要单独上交。我只能默然点头。课间我想去办公室找陆尹拿假条,办公室里却不见她的身影。陆尹总是很忙,时常要处理自己的事情,不常在学校,可偏偏总能精准捕捉到我犯错的瞬间。我猜想她应当是去上博士课程。眼看下课之后食堂很快就要人流涌动,没有别的老师可以替我开具假条,我的时间耽误不起。我只能在走廊来回徘徊,一直挨到上课,才硬着头皮打开微信,给陆尹发去简短的消息:老师,您在哪,我的假条。发送完毕,我收回手机,强迫自己投入政治课。还不到半分钟,手机轻轻震动。心底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期待,会是陆尹吗。明明还在上课,我还是忍不住点开屏幕。两条消息跳了出来:你可以去五班找刘老师,我告诉她。我记得你妈妈说是这节课下课啊。我连忙回复:我知道这节课下课,但是我没找到您,我怕您走,没人给我开。短短的一句话,一语双关,少女隐秘纷乱的心思,尽数藏在字里行间。隔了许久,她才回复:我往哪走,我能上哪,下课来我办公室。我没有再继续回复,只感觉心跳擂鼓一般砰砰作响。上课时间,班主任与学生私下聊天,这本就不合情理。可就算不对又如何,至少这证明,我和陆尹之间,是特殊的。一丝浅浅的笑意浮现在我的嘴角。我不由得反复思索,刚刚她明明叫我去找别的老师,转瞬又让我去办公室,这般反复,究竟是什么用意。无数念头在脑海盘旋,我不敢继续往下深想。我随手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韩岑贝。她替我愤愤不平:这陆尹明摆着为难你,就一张假条,何苦这么折腾你,我记得她都不在学校啊。看着朋友发来的文字,我心中的猜想愈发笃定,陆尹打的绝不会是寻常主意。

下课铃响起,我的心里被期待与恐惧来回撕扯。我慢悠悠地和江沐雪闲聊几句,才动身走向办公室,脚步拖得很慢。近来我屡屡察觉到陆尹身上异样的变化,回想过往一桩桩细碎的片段,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我害怕她会推进我们之间什么新的局面,尽管理智告诉我,这本该不太可能。等我走到办公室门口,陆尹已经等得有些不耐。她一直在等着我过来,迟迟不见人影,便打算出门寻我,恰好,我们就这样撞个正着。我开口唤了一声老师。我以为叫我来办公室,终究只是为了拿假条,可她却说:“办公室没有假条了,陪我回班取。”我呆呆地愣在原地。没有假条,那方才叫我来办公室又是为什么?纷乱的念头再度翻涌上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等陆尹迈步走在前面,我才跟在她身后,像个亦步亦趋追随妈妈的孩子。路上撞见韩岑贝,她带着戏谑的笑意望着我和陆尹。我同她笑闹的时候脚下一滑,身子险些栽倒,慌忙伸手撑住墙面,指尖无意擦过陆尹的手背。她回过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小心点,别摔了。”重复了两遍。望着她的背影,我陷入茫然的沉思。回到教室,陆尹转头看向我,问我有没有纸。我手里正好揣着平时传纸条用的纸,撕下一半递过去。她又取来一支笔,弯下腰替我填写假条。我就静静伫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她把假条递到我的手里,我依旧还处在怔忪之中。陆尹看着呆站一旁的我,笑着开口:“说谢谢,没礼貌。”我恍然回过神,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不在这吃个午饭吗?”她问我。“我不吃了。”我语气淡淡的,转身离开教室。走在前面,我清晰感受得到,那道视线,自始至终落在我的后背。数学课下课,我去往医院。最近心脏反复刺痛,我再也硬扛不住,只能过来就诊。医生看着纸质报告单,语气满是诧异:“你才16,怎么会查出冠状动脉狭窄这种问题。”我平静地迎上大夫的目光:“您直说就好,没关系,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是忧思过重,思虑太深,长期处在焦虑状态,再加上休息不足才导致的。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按理不该出现这种情况,是遇上什么事了吗。”我只是笑了笑,没有作答,道谢拿好药物便离开了医院。确实,我的心思太重。可换作任何人处在我的处境,又如何能够不忧思。半大的年纪,没有人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孩子看待。在学校承受无形的牵制与精神上的消耗,日日夜夜,频繁早醒,被无数梦境纠缠,凡事殚精竭虑。任谁长期经历这些都难以承受,可笑的是,这一切,某种意义上,又是我自找的。

回到家中,我给闺蜜潼潼发微信,诉说今天身心俱疲,还有那份待完成的罚写。潼潼心疼我,便帮我一并写完。吃过晚饭,她直接把写好的罚写发给我。我又惊又喜,连连向她道谢,转手就把文件发送给陆尹。陆尹几乎是秒回:你身体怎么样。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我一瞬间愣住。她没有先过问罚写,反而最先关心我的身体状况。我如实把医生的诊断转述给她。她回复:心思重可是大问题,没事就跟我耍心思了,是不。我飞快回复:只是每次都输给你。哄人的话术我懂得不少,可真正落到现实里,依旧处处为难。陆尹显然很受用,反过来打趣夸赞我,说白与瘦这两点我胜过她。我顺势接话: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你长得好看,是我见过女性里面最好看的。这句话明显哄得她心情愉悦,回复说我眼光不错,又再三叮嘱我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聊天才到此结束。望着聊天界面,我心底生出一丝错觉,好像这一场拉扯博弈,是我赢了。可我所说的亦是真心话,陆尹本就很漂亮,至少在我的世界里,无人能及。这一夜,我熬到很晚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