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归宁
翌日昧旦,晨光熹微。
天边才堪堪泛起一线鱼肚白,宸王府的主院便已灯火通明。
虽是回门,可宸王妃归省代表的是天家体面,礼制规格半点马虎不得。昨晚他便与青瓷将私库里的物件逐一清点。满满几箱珍宝器物,大半皆是皇后娘娘平日赏赐的私藏珍品,皆是宫中新式造办、宫外难得流通的稀罕物件。赤金点翠头面、掐丝珐琅彩簪、金镶玉步摇,这些本就是女儿家才用到的东西,送给嫂嫂和侄女正合适。至于大哥——肖战知他平日没有旁的嗜好,唯独爱小酌几杯,便将陛下亲赐的两坛御酒也一并装上了车。
今日的肖战,亦是格外盛装相待。他心底清楚,这场回门不仅是寻常归宁探亲,更是向满世勋贵、向自家兄长证明,他入王府为妃,安稳体面、未曾受半点委屈。是以他今日的装扮,竟比昨日入宫面谒皇后之时还要隆重华贵。
一身亲王正妃专属的金线暗纹吉服,通体绣着细密流云的翟鸟纹样,金线在初晨天光下隐隐流转着细碎光华,端庄又矜贵。发间褪去了平日简约的玉簪,换上一顶奢华多宝发冠,红蓝翡翠、玛瑙珍珠各色珍宝错落镶嵌,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流光辗转,璀璨夺目,端的是风华绝代,威仪无双。
婢女青瓷静静立在廊下,望着眼前恢弘华丽的宸王府主院,院内仆从各司其职、谨言慎行,从未敢有半分怠慢,待自家主子更是恭敬周全。只是今日回门归宁,偌大仪仗队伍,唯有王妃一人归府,终究显得单薄清冷。
二人刚步出前厅庭院,便见府门大开,恢弘肃穆。门外的阵仗远比他们预想的要盛大得多。随行侍卫奴仆整整齐齐站了两列,栈车十余辆,一路排到了街口。百姓们远远围了一圈,虽不敢靠前,却已将这宸王府门前的风光看了个十足。
凌风作为王府侍卫统领,一身劲装肃立,见肖战缓步走出府门,立刻上前,抱拳屈膝,姿态恭谨至极:“王妃娘娘,晨露未散,天寒地冻,奴才等早已备好仪仗车马,请娘娘登辇启程。”
言罢,他目光微抬,特意往队伍最前方看了一眼
肖战顺着他的视线抬眸望去,心头骤然一颤。
浩浩荡荡的归宁仪仗最前方,赫然立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鞍鞯雕镂鎏金,马鬃梳理得齐整干净,偶尔打一个响鼻,白气散在微凉的晨雾里。而马背上端坐一人,宽肩窄腰,锦袍玉带,背影凛然如松。
是宸王。
肖战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晨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碎发,他却浑然不觉,只那样怔怔地望着。马蹄轻轻踏了两下青石板,那人的背影在薄薄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竟来了。
他以为——他不会来的。
马车缓缓驶过长安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轻响。肖战不时掀开轿帘一角,偷偷望向前方那道背影。锦衣骏马,身姿挺拔,晨光恰巧落在他肩头,为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多年以后,他仍记得今日之景。
"想不到王爷早有准备,"青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雀跃,"如此看来,王爷心里还是惦念王妃的。"
肖战闻言,白皙的脸颊悄然染上一抹红晕,心底温热缱绻,却未曾接话。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临别前皇后娘娘那句温柔的叮嘱——来日方长。
或许,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温柔,岁岁年年朝夕相伴,终有一日,王一博的眼里也是会看得见自己的。
仪仗一路浩荡,稳步前行,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大将军府。
肖和携府中妻儿、一众家眷奴仆,早早立于门前阶下,躬身以待,肃立等候。
忠勇侯承袭正一品爵位,乃朝堂功勋重臣,凭父辈殉国忠烈之名,得朝野上下人人敬重。寻常文武百官见了他,皆要躬身行礼。可大启王朝,最重君臣纲礼,尊卑有序。纵使肖和战功赫赫、忠名满朝,面对天家宗室、封号至贵的宸王,依旧是臣子之身,需恪守君臣本分。
"臣肖和,携妻儿家眷,恭迎宸王殿下。"
肖和身姿挺拔,语气庄重,说着便要俯身叩拜,行最重的君臣大礼。
不待他屈膝伏地,王一博已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矜贵,快步上前,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舅哥不必多礼。”王一博声线清冷温和,褪去了平日朝堂的凛冽疏离,多了几分亲和暖意,“你我两家既已缔结,既是君臣,亦是至亲,私下相见,万万不必行此大礼。”
他的语气难得温和,进退有度。身为亲王,这份体面他向来给得出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华贵的翟车轿帘被从内里轻轻掀开。青瓷率先探出身形,轻盈利落的跃下车辇,放好马凳,方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肖战缓步下车。
侯府门前,一众家眷静静肃立。人群之中,肖和年仅七八岁的嫡女肖灵,早已眼巴巴等候多时。小姑娘天真烂漫、心性纯粹,一眼瞧见许久未见的舅舅,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满心欢喜,全然顾不上平日父母反复叮嘱的规矩礼数。
她迈着细碎的小短腿,不顾旁人目光,直直朝着肖战的方向扑奔而来,清脆软糯的孩童声响彻门前:“舅舅!”
小小身躯一头扑进肖战怀中,力道不小,直直撞得他胃部隐痛。
"舅舅!灵儿好想你!"小丫头搂着他的腰,含含糊糊地嘟囔,"母亲说舅舅嫁人了,不能天天回来看灵儿了……"
"灵儿乖,舅舅这不是回来了?"肖战温柔失笑,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一手牵着她的小手,朝着门前众人走去。
“大哥,嫂嫂。”
立在肖和身侧的当家主母舒虞,乃是永安侯府嫡长女,温婉端庄、贤良淑德。她年长肖战近十岁,自嫁入大将军府,便一路看着肖战长大,待他亲如手足、万般疼惜。
此刻见他一身华贵吉服、威仪端庄,忙敛衽俯身,屈膝见礼:“臣妇,参见宸王妃娘娘。”
“嫂嫂快快请起,万万使不得。”肖战连忙抬手搀扶,心底暖意翻涌,酸涩动容。
自双亲沙场殉国,长兄肖和常年戍守边关、奔波朝堂,无暇顾及内宅琐事。多年来,悉心照料他起居冷暖、护他平安长大的,唯有眼前这位温柔贤淑的嫂嫂。
天冷时,嫂嫂叮嘱他添衣。他身体不适,嫂嫂便整夜守在床前悉心照料、寸步不离。家中所有吃穿用度、珍宝好物,永远先尽着他挑选。每逢归宁永安侯府,所得珍稀物件,嫂嫂也尽数带回,悉数送到他院中。
便是这般温柔宽厚、无私厚重的疼爱,在无双亲庇护的岁月里,仍稳稳托住了他的年少岁月,才养出了他如今温润从容、安之若素的性子。
肖和看着弟媳温情脉脉的模样,眉眼染上几分熟稔的宠溺和笑意,温声打趣道:“礼数不可废,得让你嫂嫂好好拜一拜。不然啊,她夜里又要辗转难眠,总怕失了规矩、委屈了你。”
言语之间,满是家人独有的亲昵与牵挂。
众人寒暄过后,一并移步踏入侯府正厅。厅堂雅致恢弘,陈设规整庄重,侍女仆从各司其职、进退有度,陆续端上精心筹备的回门宴席。
为了今日这场归宁家宴,舒虞早在数日前便用心筹备,暗中打听,细细问询宸王的饮食喜好、口味忌讳,偏爱何种酒水点心,事事面面俱到、细致入微。
她唯恐半点疏漏差错,失了大将军府的体面,更怕礼数不周、饮食不妥,让身在王府的肖战左右为难、受人非议。
王一博端坐席间,目光淡淡一扫,满桌珍馐,七八成都是合他口味的菜色。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思转了几转。侯府这般细致入微、刻意贴合他的喜好,从某些方面来说,未必是件好事。不过今日到底是回门宴,他也不会当着肖家人的面拂了这份心意。
"王爷、请。"肖和举杯相邀,面上的笑意比方才松弛了几分。御赐的佳酿果然醇厚,他不由得多饮了几杯,酒意上涌,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半生戍守沙场、性情耿直磊落,虽饱读诗书,算不得粗莽武夫,却也无心琢磨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自听闻皇后有意指婚,他心中便万般担忧,从未看好这桩婚事。
其一,宸王乃是皇后嫡子、与太子一母同胞,即便不承大统,其王府后院也不会简单。弟弟性子温良恭谦,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何自处?
二是这些年宸王与昌平府世子妃的流言从未断过,世人皆传二人情愫匪浅,牵绊颇深。往浅处说,是年少知交、情谊深重。往深处论,便是剪不断的羁绊牵挂。
他实在不忍,见满心倾慕、满怀期盼的幼弟,终有一日心意落空、黯然神伤。
可数年以来,肖战次次入宫归来,谈及宸王,眼底皆是憧憬倾慕,滤镜深重,还时常笑着宽慰他,说皇后早已许诺,流言皆是无稽之谈,让他不必忧心。
唯一让肖和稍感宽慰的是,王一博自弱冠之年至今,素来洁身自好、清心寡欲,偌大的宸王府,竟无一名通房、无半分莺莺燕燕。
凭自家弟弟绝色姿容、温润品性,未必不能日久情深,换得王爷真心相待。
他也只能这般默默期盼,期盼宸王能慧眼识珠,善待护惜他唯一的幼弟。
而今亲眼所见,王一博随和有礼、事事周全,并无半分冷落轻待,心中积压许久的顾虑与担忧,也终算是得到了短暂的舒缓。
席间,年幼的肖灵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始终好奇地打量着身旁端坐的王一博。这位舅夫身份尊贵、气质清冷,与府中众人截然不同,让天真的小姑娘心生好奇,忍不住频频侧目打量。
王一博敏锐察觉到孩童纯粹善意的目光,为全肖战颜面,竟破天荒主动抬手,给小姑娘碗中夹了一块排骨。肖和端起酒杯,看着眼前和睦温情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连连饮下数杯御赐佳酿。
用过早膳,众人移步至正厅会客。婢女们将备好的茶点一一奉上,又替肖战单独添了一盏牛乳。舒虞亲自端到他手边,温声道:"宸王妃快尝尝,可还是从前那个味道?"
牛乳是今早现挤的,加了少许糖霜,甜津津的。肖战接过瓷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一路漫延到心口。他拾起瓷匙舀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像是把他一下子拉回了还在将军府的那些日子。
他素来体弱,日日苦药不断,嫂子便天天变着法子给他弄这些甜的东西。牛乳、桂花糕、糖渍梅子,生怕他嘴巴里苦久了,心里也跟着苦。
"多谢嫂嫂。"他轻声说,又低头喝了一口。甜味暖融融地淌进胃里,可他鼻尖却莫名有些发酸。
舒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心疼。
正厅里暖意融融,炭火燃得正旺。肖和与王一博闲谈着朝中事务,舒虞拉着肖战的手说些家常,肖灵趴在肖战膝头玩他腰间垂下的玉璜。满室灯火温软,茶香袅袅,乍一看,竟也是一幅和乐之景。
肖战捧着那盏温热的牛乳,听着耳边熟悉又遥远的声音,恍惚间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可他又分明知道,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