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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回去

肖赞做了个艰难吞咽的动作,咽下饼缓了缓:“你那不是还有个鸡蛋吗?”

“不想吃。”

王一博搭着拐杖,一只手伸进运动衣口袋里面,拿出一个鸡蛋丢到他怀里:“这个给你,换饼。”

肖赞二话不说就把大半个饼给了他,换回来一个鸡蛋。

“我现在赚的有200了。”

肖赞把板凳给少年坐,他靠着摊子剥蛋壳:“按照这个趋势,收摊前说不定真能达到你说的那个数。”

“别想其他的,卖你的东西就好。”王一博吃口饼,垂着眸细嚼慢咽。

肖赞仰头看明媚阳光,眉心蹙了蹙,任务世界的好天气会伴随腥风血雨,不是好兆头,他把蛋壳丢到地上:“你慌吗?”

这是废话,肖赞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少年却对他道:“我跟你一样,只有一条命。”

下之意是自己也慌。

肖赞弯腰凑近,少年后仰头跟他拉开距离,眉头皱了皱。

“离我远点。”他说。

肖赞往摊子上一坐,两条腿随意垂着:“你慌得波澜不起,肉眼凡胎都识别不出来。”

王一博不快不慢道:“识别不出来跟不存在是两个概念。”

“是这么个理。”肖赞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个正常人,个别时候感觉你不是人,有的时候又发现你就是个普通人。”

“挑食,起床气大,不听劝,别扭,不想被人说还是个孩子,怕做噩梦……”

肖赞忽然被一阵寒气刺到,话声戛然而止,他清咳了几声,对上少年黑沉沉的眼睛。

“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只有缺点,优点也是有的,一大堆,不过它们让你没烟火气,还是缺点显得你可爱。”

王一博一声不吭的看着他。

肖赞被看的有点发怵,鸡蛋都吃不下去了:“中午吃药了吗?”

王一博深黑的瞳孔动了动。

肖赞捕捉到这个小变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站在一个年长6岁的大哥角度,语重心长道:“药要按时吃,吃了不一定好,不吃一定不会好。”

“吃了。”王一博不耐,“啰嗦。”

肖赞咬一口鸡蛋,拍掉落在身前的蛋黄沫沫:“我都快忘了你是黑户了。”

“也不知道除了你,还有没有黑户。”

肖赞没指望这位跟他讨论,他自言自语的说:“这种bug就是个定时炸弹。”

王一博沉默的吃面饼,不小心噎着了。

“咳。”他低咳出声,难受的绷着脸,周身气压很低。

肖赞问怎么样,没得到回应。

“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找水喝。”肖赞从摊子上滑下来。

“不用。”

王一博的喉头上下攒动了几下,继续吃饼。

肖赞摇头叹息,相处的时间越长,他越能从感受到这位身上的执拗劲。

向东说这位狂躁偏执。

狂躁他是见过的,偏执方面的话……

肖赞正琢磨着,一道纤细人影跑进了他的视野里。

是肖西双。

他摇摇晃晃穿过集市,撞上这个碰到那个,踉踉跄跄的,脚步打晃,神情慌乱无助,就跟后面有一群人在撵他一样。

肖赞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又被附身了。

当年的这个时间,姜人就没这么大阵仗的撵过。

肖赞大喊了声:“姜人!”

集市上的喧闹有一瞬的凝结,之后恢复如常。

肖西双跑到了肖赞的摊子前,裹挟着一股子腥味,衣服上头上有几根鸭毛。

他脚步不停的跑着,脸色青白,眼角血红,仿佛不认识肖赞。

真被附身了。

肖赞记得集市上有个收鸭毛摊子的,姜人当年不小心摔进装鸭毛的袋子里了?

还是有人抓了一些扔到了他身上?

肖赞看着肖西双的背影问搭档:“怎么办?”

王一博侧头扫了眼:“一会就停下了。”

肖赞起先还不懂王一博的意思,很快就发现肖西双去的方向是那座桥。

姜人死在桥上。

肖西双会停在那里。

那桥对面同样是一个集市,两边连一起的,红灯笼从老集村串到那个村子。

说明当年姜人的死,对面的人也有参与。

现在行凶者跟围观者都在,不论是以鬼魂的形式,还是活人的方式,一个不差,他们摆脱不了姜人的咒怨。

肖西双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趴在桥面上,身上很疼,到处都疼。

像是被很多东西砸过。

肖西双摸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到镜头里的自己,他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他毁容了!

大块小块的青紫跟淤血沾满了他的脸,眼尾红得像是随时能流出血泪。

形同惨死的冤魂。

他的耳边盘旋着无数嘈杂的声音,密密麻麻钻进耳膜——怪物、去死、恶心、不配活着。

“啊啊啊——”肖西双发疯的大叫着跑下桥,直奔肖赞的摊位。

肖赞就算有心理准备,看到肖西双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

没有被重物砸伤,却满身伤痕,一副被众人欺凌凌虐后的惨状。

肖西双想扑到肖赞怀里求安慰,念头刚起就僵住。

王一博拄着拐静静立在一旁,气场冷冽压迫,他连靠近的胆子都没有。

“太恐怖了,我刚才真以为自己死定了。”

肖西双浑身哆嗦,呜咽不止:“赞哥,你摸摸我,我是不是热的?我是不是还活着?”

他彻底吓破了胆,连心跳和体温都不敢相信,只当是濒死的错觉。

肖赞伸手碰了碰他冰凉却温热的手背:“热的,没死,别怕。”

“那就好、那就好……”肖西双哭得肩膀发抖,“活着就好。”

肖赞把兜里粗糙的卫生纸递给他:“你怎么不在自己摊位待着?乱跑什么?”

“我想来找你……”肖西双接过纸擦眼泪,一碰脸上的淤青就疼得倒抽冷气,眼泪彻底止不住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失控了,一头摔进鸭毛堆里,全是腥味,嘴里、鼻子里全都是。”

他说着还能回味到那股刺鼻的腥气,连忙呸呸吐气,低头干呕。

肖赞看着他狼狈凄惨的模样,无奈道:“回去守好摊位,收摊前再也别乱跑了。”

“我知道了!只要不乱跑就不会被缠上,对吧?”肖西双用气声说完,又认真补充,“我以后少说话,什么都不乱说。”

肖赞点头:“嗯,安分待着最安全。”

肖西双用力点头,眼底通红一片。

安静下来静静看人时,那双猩红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阴冷。

肖赞后背莫名一麻,头皮隐隐发紧。

“哒哒。”

王一博拐杖轻点地面两声。

肖西双浑身一激灵,瞬间收敛所有神态,不敢多留,一瘸一拐快步离开。

“刚才跟他对视那一下,我天灵盖都凉透了。”肖赞心有余悸的喃喃。

王一博没接话。

肖赞后背忽然发痒,他伸手往后探,指尖触到一片潮湿的凉意。

“我感觉我进步不少了。”肖赞挠着后背笑道,“现在普通男鬼我已经能勉强适应了,小孩和女鬼还是顶不住,慢慢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他后腰露出来的一截白皙腰线上,转瞬移开。

肖赞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自己皮肤偏白,是长期静养养出来的病态白,最近晒太阳多,才慢慢恢复气色,线条也利落了不少。

见少年还在看,他疑惑歪头:“怎么了?”

“没怎么。”王一博偏头看向别处,神色淡然。

肖赞继续挠着后背,忍不住追问:“我是不是真的进步了?给我打个分呗。”

活像个求夸奖的学生。

王一博半晌淡淡开口:“不想说。”

肖赞:“……”

“什么时候见鬼不抖了,再来找我要分。”王一博垂眸,语气平直,“现在,零分。”

肖赞瞬间没了脾气,彻底哑口无言。

合着没及格,连打分的必要都没有。

没过多久,王一博摊位那边来了客人。

他坐着没动,半点不急。

肖赞在旁边看得着急,连忙催他:“快接生意!”

“现在十二点,只剩六个小时收摊。”肖赞苦口婆心,“弟弟,哥后半程全靠你带飞了,能不能有点干劲?”

王一博唇角微抽,拄着拐杖起身待客。

整个下午集市风平浪静,再无诡异变故。

直到傍晚六点,天色骤然暗沉。

烈日、流云尽数消失,整片天空被一块死气沉沉的灰黑幕布遮盖,压得人胸口发闷,窒息感扑面而来。

肖赞从摊位起身,正要走向王一博,脚步骤然钉在原地,瞳孔骤缩。

身前地面凭空浮现出一道刺眼的鲜红血痕,蜿蜒拉扯,越来越宽、越来越浓。

像是有人在地上艰难匍匐爬行,一路拖出长长的血迹。

血痕穿过肖赞脚边,贯穿整条集市,一路蔓延至远处那座石桥。

触目惊心,惨烈至极。

可集市上往来的摊贩、村民恍若未觉,踩着满地鲜血说笑走动,脚下碾碎一片血色,遍地凌乱血印,麻木又漠然。

“我那边也有。”

王宽友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面色凝重沉声道,“整片集市,全是爬行血痕。”

肖赞沉声问:“源头在哪?”

“五年前的姜家老宅。”

肖赞望着绵延不绝的血色长痕,缓缓吐出一口气:“收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村长沙哑苍老的吼声响彻整片集市。

“收摊!”

最后一天的收摊清点格外严苛,村长谁也不信,亲自逐人核对货物、对账核算收入,流程繁琐又漫长。

老集村的姜苗优先清点,其余所有人在集市外等候。

肖西双瘫坐在地上,浑身青紫伤痕,惨不忍睹:“还是十一个人对吧?没人死了。”

“目前是十一个。”王宽友语气沉重。

“什么叫目前!”王小蓓瞬间敏感炸毛,眼神发亮,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就是十一个!人均一百三十六块三毛六!我赚了一百八!达标了!我们所有人都安全了,马上就能回去了!”

肖赞几人沉默无言。

远处老集村仅剩的三名姜人独自伫立,与他们泾渭分明。

王小蓓兀自沉浸在生还的喜悦里,不停念叨:“这次绝对没事了,没有拜祖,没有禁忌,再也不会死人了!”

肖西双心里疯狂吐槽她立死flag,却不敢出声打断。

“八点半还要二次核算人均额。”肖赞适时开口,打破她的幻想。

王小蓓笑容一僵:“为什么?”

“规则没变。”肖赞道,“拜祖流程跳过,但结算时间不变,必须等到八点半最终统计,才算真正结束任务。”

空气瞬间沉冷下来。

六点十分,距离最终结算,还有两小时二十分。

王小蓓强装镇定,硬撑着笑意:“没事!不收摊不出事,没人会死,稳了!”

肖西双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清点工作持续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漫长核对结束,人数更新。

十一人,剩十人。

有人私下篡改货物数量、账目造假,违规淘汰。

村长抬手,逐一点数,目光麻木冰冷:“十人。人均一百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收入清单,声音毫无起伏:“两人未达标。一百四十七块八毛、一百四十块两毛三分。”

话音落地,两声凄厉惨叫骤然响起。

存活的两名老集村姜人男性,一人右腿凭空断裂,一人左手直接消失。

伤口平整利落,鲜血喷涌而出,断肢无影无踪。

两人轰然倒地,血泊蔓延。

肖赞望着村长毫无波澜的麻木面容,喉咙干涩发紧,心底寒意丛生。

他终于彻底摸清规则——

姜人、姜大未达标,断肢存活;

姜苗未达标,直接抹杀。

这就是村里只有残疾男性、没有残疾女性的真正原因。

“重新数。”

村长无视血泊与昏迷的两人,再度清点人数。

“八人。”

王小蓓脸色瞬间惨白,尖叫着扑上前:“不算!不能这么算!不公平!”

她的嘶吼戛然而止。

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住、压缩,骨骼、皮肉尽数扭曲褶皱,身体快速干瘪扁塌,短短一秒,就化作一团皱巴巴的血肉碎屑。

无声寂灭。

七人。

全场死寂。

所有人屏息伫立,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

存活七人:肖赞、王一博、肖西双、王宽友、钱秦、小襄、最后一名姜苗。

没人知道彼此的真实收入,不知道谁达标、谁暗藏危机。

每少一人,人均额暴涨一分,活着的人,危险就多一分。

村长嘬着老旧烟杆,浑浊的烟圈缓缓散开,布满血丝的冷眼扫过七人,慢悠悠开口:“七人。”

肖西双手指疯狂按着手机计算器,指尖发抖。

1500÷7,人均214块多。

王宽友心头微松,他总收入237,稳稳过线,绝对安全。

可下一秒,刺骨剧痛瞬间席卷整条左臂!

整齐利落的伤口瞬间撕裂皮肉,鲜血疯狂喷涌,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衫。

“啊——!”王宽友闷痛惨叫,死死捂住伤口,脸色刹那惨白如纸,冷汗浸透全身。

肖西双吓得魂飞魄散,嘶吼出声:“你达标了!237!远超人均!怎么会!”

他举着手机冲到村长面前,崩溃大喊:“算错了!你肯定算错了!他过线了!”

村长捏着烟杆的枯手微微一颤,眼神幽深诡异,低声缓缓道:

“没有算错。”

“人均额无误,达标无误。”

他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死寂的七人队伍,吐出最终的致命结论:

“七人之中,有一个,根本不是人。”

肖赞听到村长的话,犹如被很多双手按进了一桶冰水里面。

窒息跟刺骨的冷意瞬间朝他涌来。

那也就是说,从点人数算人均额的那时候开始,他们这伙人就不是十一个人,而是十个。

有一个死了的一直混在里面。

只不过前两次都没发现,这次才出现了异常。

谁是那个鬼?

肖赞把抓着王一博的那只手放下来,将一手的汗擦在衣服上面,指关节僵僵的,活动的不是很灵活。

现在的七个人分别是他自己,王一博,小襄,王宽友,肖西双,钱秦,还有……

肖赞猛地去看老集村的姜苗。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长长的麻花辫用红绳子绑着搭在肩头,脸上的皮肤有点粗糙,身段瘦小,穿一身老旧布衣。

她站在那里,头垂着,不说话,不哭不喊,眼睛一直是闭着的。

不论是同村的两个姜大没完成人均额受罚,缺胳膊少腿的惨叫,流一地血,还是外地的姜苗被杀,她通通没有反应。

就连王宽友出乎意外的失败,村长说出那句致命结论,这么惊悚的炸弹砸出来,她都没睁开过眼睛。

那样子像是困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待结局,周遭所有人事,都撼动不了她分毫。

是不是去年那一批的惨烈结局,让她彻底绝望崩溃,受不了无尽折磨,不愿重蹈姜苗惨死的覆辙,早就自行了结了性命?

肖赞心头浮现猜测,在场其余几人,心底也同时掠过这个念头。

潜藏的鬼,似乎已然暴露。

村长缓步走到小姑娘身前,又警惕后退几步拉开距离,背手捏紧老旧烟杆,皱巴巴的面皮泛着一层青灰冷色:“姜苗。”

小姑娘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抬眼,露出一双干涩泛红、盛满怯懦惶恐的眼睛。

村长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发抖,烟杆随之轻颤,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长辈沉敛:“你不该在这里,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小姑娘呆呆张嘴,满眼茫然无措。

“去吧!”村长别过头,苍老的声线微微哽咽,“你姐姐,一直在等你。”

小姑娘这才骤然回神,瞳孔骤缩,急切辩解:“村长,我没有……我是活着的,我只是害怕,我真的赚够了数额!”

“不是我!混进来的不是我!”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响起。

“不是。”

小襄不知何时已然走到小姑娘身侧,抬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语气笃定。

“她是人。”

一句话落地,全场气氛彻底紧绷,众人脸色齐齐剧变。

排除了唯一的原住民姜苗。

那只潜藏在队伍里、混迹至今的恶鬼,就在他们六个任务者之中!

肖赞后背瞬间浸透冷汗,脑海飞速筛选:重伤失血、意识涣散的王宽友绝对不可能是鬼。

剩余嫌疑人,只剩五人。

他自己、王一博、小襄、钱秦、肖西双。

肖赞心底笃定,自己和王一博绝对没问题。

最终视线沉沉落在三人身上:小襄、钱秦、满身伤痕的肖西双。

“你看我干什么?”

肖西双眨着一双猩红血色的眼睛,满脸茫然无辜。

察觉到周遭数道视线尽数锁定自己,他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你们怎么都看着我?”

没人应声,死寂蔓延。

肖西双僵硬抬手指向自己,声音发颤:“你们不会觉得……是我吧?不是的!我有体温、有心跳的!”

他慌乱抬手揉搓脸颊、按压心口,拼命证明自己的鲜活:“真的有!我活着的!”

肖赞余光不动声色掠过神色平静的小襄与钱秦,指尖扣紧王一博的衣袖,目光沉沉凝着肖西双。

无人辩解,无人解围。

周遭无声的怀疑,彻底压垮了肖西双。

委屈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他红着眼哀求:“你们可以检查我啊!就像检查她一样!”

可依旧无人回应。

极致的恐慌之下,肖西双彻底乱了分寸,脱口而出,破了所有忌讳:“肖赞!你中午碰过我!你说我是热的!我是活人啊!”

久违的真名被骤然喊出,肖赞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沉。

他对上少年通红无助的眼眸,低声道:“那是中午。”

“可是我一直安分守己!”肖西双咬住指尖,声音破碎颤抖,“下午我从没离开过摊位!我听你的话,一步都没乱跑……”

话音戛然而止。

他瞳孔骤然涣散,浑身僵立。

不对。

他离开过。

他失控过、被附身过、去过那座染满姜人冤魂的石桥。

“我离开了……我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去做了什么……”

肖西双喃喃自语,眼神涣散空洞,茫然抬手抚上心口。

掌心冰凉刺骨。

胸腔之下,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心跳。

死寂一瞬席卷全身。

他缓缓转身,满脸泪痕,呆滞望着众人,轻轻吐出冰冷的真相:

“我想起来了……我死了。”

鬼是肖西双。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早已殒命,凭着想要活着回去、完成任务的执念,浑浑噩噩混在活人队伍里,跟着众人经历一轮轮清算、一次次生死博弈。

侥幸、慌张、恐惧、期盼,循环往复,自欺欺人。

直到此刻,执念破碎,真相大白。

肖赞瞬间回想中午的画面——肖西双浑身鸭毛、腥气缠身,被冤魂附身狂奔上桥,满身淤青伤痕,形同厉鬼。

原来那一刻,他的性命,就和当年惨死桥上的姜人绑定重合。

姜人断气的瞬间,肖西双,也跟着死在了桥上。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少年细碎绝望的哭声,浸透整片集市,刺骨的绝望席卷在场每一个活人。

没人有余力悲悯,脚下即是生死线,下一次清算,随时会带走所有人。

村长不敢耽搁,立刻往复清点人数,一遍遍核对,确认无误。

“五个人。”

村长嘬了口烟,烟杆磕着掌心,字字沉重:“人均三百。”

肖赞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扣住王一博的手臂,力道深重。

他只知晓自己和王一博的收入,全然不知小襄、钱秦、幸存姜苗的数额。

三百的人均额,太高了。

再也死不起任何人了。

村长低头核对手中清单,老花眼几乎贴在纸面上,良久,他颤抖着手拿起烟杆,苍老的声音带着极致的难以置信,微微拔高:

“人均额……全部过线。”

“一千五百总数额,圆满完成。”

烟杆从颤抖的指尖滑落,砸在地面。

“完成了……真的完成了……”

老人如梦呓般喃喃,踩着掉落的烟杆,步履踉跄的转身离去,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全场死寂。

肖赞恍如置身梦境,浑身脱力。

直到小臂被拐杖轻轻一敲,他才骤然回神,彻底落地。

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但系统规则不变,八点半,最终终审。

此时夜间七点五十五,距离最终结算,仅剩三十五分钟。

五人静静伫立血泊之中,无人离去。

地面数滩血水交融汇聚,暗红刺目。

两名断肢姜人依旧昏迷在地,无人医治、无人过问,被村庄彻底遗弃。

“拜祖结束,才会救人。”

幸存的姜苗小姑娘轻声开口,随即再度闭眼,蜷缩着身子,以封闭自我的方式抵御无边恐惧。

看不见,就没有恐慌。

肖赞恍然明白,要等任务彻底终结,村内人才会救治伤者。

他视线扫过地面,心头一凛——王小蓓扭曲干瘪的尸体,凭空消失无踪。

不远处,王宽友静静躺卧血泊,左小臂空空如也,失血过多的身体不时抽搐,气息微弱,堪堪吊着最后一口气。

“撑到八点半,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回归现实世界。”小襄语气平静淡然,一如往日的沉稳冷静。

“不行……”

血泊里的王宽友艰难睁眼,气息断断续续,虚弱至极:“没达标……任务失败……永远留在这里……”

他费力牵动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没了咒怨,这里就是普通村子……留在这,也挺好。”

皆是自欺欺人的宽慰。

任务失败,无归无期,所谓安稳,不过是囚笼。

小襄看透他眼底的灰败死寂,不再多言。

这个任务的规则独一无二,无法套用过往经验,失败,便是永久滞留。

她忽然抬眼看向肖赞,似想起什么重要事宜。

未等她开口,王宽友已然艰难转头,目光锁定肖赞,气息微弱:“笔记本……给你。”

肖赞微抿双唇,喉结滚动,静默应声:“好,我会带走。”

王宽友眼底掠过一抹释然笑意。

比起功利冷静、执念深重的小襄,他始终更认可肖赞的本心与三观,也真心期盼,这个温柔坚韧的年轻人,能走到最后,挣脱身份号的枷锁。

他视线缓缓偏移,落在一旁沉默伫立的王一博身上,瞳孔渐渐涣散,最终彻底闭上双眼,气息微弱到几不可查。

肖赞上前探了探,尚有一丝余息。

两名断肢姜人,亦是如此。

他轻轻拭去裤腿沾染的血污,侧头轻声对王一博道:“刚才村长说队伍里有非人存在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你。”

王一博沉默不语。

“姜苗是世界原住民,我们几个任务者都有身份编号,属于这个世界。”肖赞低声呢喃,“唯独你,是黑户。”

你是系统之外的bug,是最容易被判定为异类的存在。

“但我随即反应过来。”肖赞轻笑一声,卸下心底积压的忐忑,“如果你不是人,最初二十五人的入场名额,根本凑不齐。”

憋在心底的疑虑彻底消散,他微微侧身,靠向王一博,随口低语:“这么说,没有身份号的你,其实也是这个世界的人。”

王一博默然卷起衣袖。

肖赞下意识垂眸,赫然看见少年白皙小臂上,四道深深浅浅的指印,是他方才紧张过度,用力扣出来的痕迹。

瞬间尴尬蔓延。

“抱歉,我刚才没留神。”

王一博缓缓放下衣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下次再扣,固定一个地方。到处乱捏,很疼。”

肖赞脱口而出:“那我下次轻点。”

话音刚落,余光骤然瞥见一抹猩红残影,心底警铃大作,下意识伸手死死攥住王一博的胳膊。

少年小臂,又添两道新鲜指印。

是肖西双。

任务者一旦被喊错真名,持有者便会撞邪遇诡。

方才肖西双当众喊出他的真名,诅咒已然生效。

他没有噩梦缠身、没有举止反常,唯独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姜人的冤魂。

纵使身世可怜、怨念深重,依旧是杀人不眨眼的厉鬼。

肖赞僵硬偏头,用气声贴着王一博耳畔低语:“是姜人,我看见了。”

“不用管。”王一博语气淡漠。

血色残影越来越近,几乎贴在身侧,肖赞呼吸急促:“他飘过来了。”

王一博抬手,拉起肖赞外套的帽子,稳稳扣在他头顶,帽檐精准挡住所有余光。

隔绝了所有诡异画面。

肖赞浑身紧绷,立刻紧闭双眼,不敢再看分毫。

“肖……姜人。”

身旁传来肖西双轻飘飘的声音。

他已然全然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此番现身,只为道歉。

“你刚才去哪了?”肖赞闭眼轻声问。

“姜人……想跟我做朋友。”肖西双轻声答道。

肖赞心头骤然通透。

任务世界,规则冰冷。任务者身死,便会化作怨灵,融入这片土地的诅咒之中,和当年惨死的姜人,成为同类。

肖西双低落呢喃:“我没发现自己死了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赚够了数额,都是真的……”

“原来都是我自己骗自己,我只赚了两百出头。”

即便没有被冤魂附身,没有意外失态,最终清算,他依旧难逃一死。

八点十分。

夜色沉沉,集市死寂。

肖西双蹲在一旁,带着亡魂最后的执念,轻声哀求:“肖赞,我有件事求你。”

“我第一个任务的时候,我们交换过联系方式。我一直想联系以前的队友,可脑子里的号码全是错的。”

肖赞懂他的遗憾与不甘,轻声宽慰:“规则会抹去任务痕迹,不允许私联。”

肖西双先是一阵失落,随即骤然睁眼,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可我现在不是任务者了,我是鬼。”

“试试好不好?求求你了。”

看着少年近乎卑微的哀求,肖赞心软应允。

他翻开王宽友遗留的背包,拿出纸笔,翻开那本承载无数人命与希望的厚重笔记本。

“你说,我记。”

“谢谢!谢谢你!”肖西双连声道谢,报出老家乡下的地址、大学宿舍位置,还有抽屉里那张打工攒钱的银行卡。

“这笔钱,全部给我爷爷奶奶。”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随便找个理由就好,千万别提我,一个字都不要提。”

“规则要是没删干净痕迹,老人家想起自己有个孙子……只会徒增悲伤。”

“我懂。”肖赞郑重收好纸笔,“放心,我会办妥。”

“我放心的!”

肖西双用力点头,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轻声呢喃:“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挣脱身份号,好好过普通人的日子。我会一直为你祷告。”

话音落,残影消散,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肖赞拉上背包拉链,心头酸涩翻涌。

初识于肯德基,少年热忱仗义、善良纯粹。

一路并肩调查,步步试探危机,终究没能逃过宿命,殒命任务之中。

万般可惜,万般无力。

“去哪?”

见小襄起身,肖赞开口阻拦。

“上厕所。”

“这几次死人,大多都在如厕之时,别去了。”

小襄闻言,默然坐回原地,抬手梳理凌乱的发丝,目光落在仅剩的新人钱秦身上,轻声道:“下次任务,希望我们还能组队。”

钱秦依旧沉默,无应声、无客套。

小襄早已习惯他的冷淡,安静静坐,静待终审。

片刻后,周遭空气骤然一空。

王宽友,消失了。

即便尚有气息、未彻底断气,任务失败,依旧被世界规则强制清理,不留痕迹。

肖赞双手抱头,指尖狠狠揉按着头皮。

活着。

一定要活着走下去。

小妹,保佑我。

八点半整。

夜色浓黑如墨。

村长准时现身,如同被无形操控,分秒不差。

逐一点数,五人,一人未少。

终审结果,恒定不变。

“最终清算完毕。五人存活,人均额三百以上,一千五百总数额圆满达标。任务完成,全员通关。”

村长高亢的话音落下,眼前血色集市、暗沉夜空、满地血泊尽数碎裂消散。

天旋地转之间,场景骤然切换。

阳光柔和,烟火寻常。

熟悉的厨房,案板上摆放着对半切开的新鲜菠萝。

王一博静静立在身侧。

他们回来了。

彻底脱离那个血腥诡异的老集村。

肖赞卸下满身沉重,将背包轻放在台面,满脸疲惫,沙哑开口:“我先睡觉,菠萝你想吃自己弄。”

“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此刻只剩一个念头——沉睡休息。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卧室。

王一博垂眸看了眼案板上的菠萝,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拄拐静静跟上。

卧室床榻柔软干净。

两人全然不顾满身风尘血污,不脱鞋、不换衣,双双横躺,脚搭在床沿,沾着一身任务世界的阴寒与疲惫,沉沉睡去。

肖赞入睡时是午后暖阳,再次睁眼,已是次日清晨。

一场酣睡,才算真正从无尽厮杀的任务里,捡回鲜活的自己。

双腿悬垂床边一夜,肌肉酸涩僵硬。

肖赞抬手捶打双腿,正要翻身,轻声唤道:“王一博?”

无人应答。

房间空空荡荡,不知何时只剩他一人。

他迷迷糊糊闭眼小憩,一滴冰凉的水珠骤然落在眼皮上,瞬间让人清醒。

少年立在床边,单臂搭着拐杖,一手拿着块菠萝,用筷子细细戳着。

水珠不断滴落。

肖赞猛地睁眼,下意识想要坐起,躺卧太久大脑供血不足,一阵天旋地转,又重重倒回床上。

“你吃菠萝就好好吃,凑我跟前干什么?”

话音未落,又几滴冰凉汁水落在脸颊。

王一博一言不发,垂眸咬了一口菠萝。

清甜汁水砸在肖赞干燥的唇上,他下意识伸舌舔过,淡淡的甜味漫开,是久违的人间烟火。

饥饿感瞬间席卷全身。

肖赞坐起身,揉搓着酸涩的脖颈脸颊:“你什么时候醒的?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早饭在桌上。”少年淡淡出声。

肖赞动作一顿,满眼震惊:“你还出门了?”

王一博懒得多言,神色冷淡。

肖赞无奈叹气,每次从任务归来,都像透支半生精力,身心俱疲。

他总忍不住猜想,会不会有人,猝死在无尽的任务轮回里。

半小时后,洗漱完毕、换好干净衣物的肖赞,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温热豆浆、酥脆油条,是他最常吃的那家老店口味。

他直接上手撕着油条,边吃边轻声开口:“你有后遗症吗?”

阳台的少年沉默无声。

“我有。”肖赞喝了一大口豆浆,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进出任务无缝衔接,可我总觉得记忆断层、感官脱节。”

“按理说经历越多越适应,可我一次比一次疲惫……”

他端着早餐走到阳台,话音骤然止住。

王一博正凝眸注视着窗台的花盆。

阳光洒落,少年周身冷冽气场尽数消散,温柔又炽烈,仿佛透过一方盆土,望着遥遥远方。

肖赞心头微动,暗自猜测。

珍贵的种子、破旧的花盆、日复一日的珍视凝望……大抵是心上人的遗物,睹物思人。

他蹲下身,委婉试探:“这是你很重要的人……”

“豆浆进脑子了?”王一博冷眼扫来,语气冰凉。

肖赞立刻噤声,乖乖闭嘴啃油条。

不是恋人,那便是毕生珍视之人。

王一博推开落地窗,任由暖阳铺满阳台。

俗世安稳,岁月缓慢。

肖赞拖来软垫坐下,晒着暖阳、吃着早饭,平淡真实的触感一点点填满心底空洞。

活下来了。

真切的活着。

他随口闲聊,语气松弛:“我该找份什么工作?”

“任务随机降临,状态时好时坏,根本没法稳定上班。”

“而且每一次,都是赌命。”

拐杖轻轻敲在脚边,力道微凉,带着几分不悦。

肖赞失笑。

少年年纪轻轻,心态却比谁都老成,最忌讳说生死不吉之言。

十九岁的年纪,本该肆意张扬,可王一博眼底的沧桑、偏执、清冷,藏着数不清的伤痛与过往。

他怔怔望着少年工笔精致的侧脸,微微出神。

又是一记拐杖,轻轻敲在腿上。

“我不说了不说了。”肖赞回神,连忙改口,“好好活着,次次平安归来。”

“不说生死,聊工作。”

他认真思索:“我最怕的是,我上班的时候,我们被随机拆分,进不到同一个任务。”

念头一出,心底骤然发慌。

随时随地降临的任务、未知的危险,一旦分开,便是生死未卜。

哪怕不用形影不离,也绝对不能相隔太远。

可这般状态,又该如何正常生活、正常工作?

正当他思绪纷乱、毫无头绪之时,茶几上的手机骤然响起。

肖赞轻笑,真是瞌睡送枕头。

接通电话,张琦温和的声音传来:“赞哥,康复院缺个保安,岗位清闲、要求低、上手快,特别适合你。”

“下个月月底有人离职,岗位我帮你留着,你慢慢考虑,不用急。”

肖赞挂掉电话,愣了片刻,快步走到阳台:“康复院保安,你觉得怎么样?”

不等王一博回应,他自顾自说着:“还有一个月考虑时间,来得及斟酌。”

“早了。”王一博淡淡开口。

“啊?”

“明年再去。”

肖赞满脸错愕。

岗位特意预留,就为了等他一年?

王一博指尖轻轻摩挲虎口,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明年,我腿好,跟你一起去。”

肖赞彻底怔住,心头翻涌着复杂情绪。

信息量太大,一时难以消化。

他最在意的,从来都是少年的腿疾。

“行,听你的。”肖赞立刻应声,“明年就明年,工作不急,你的腿最重要。”

他随即想起另一件事:“你休学这么久,学业没问题吗?大半年都待在我这,能顺利毕业?”

“不用管。”王一博抬脚轻踢他,“挡太阳了。”

肖赞立刻挪开身子,看着花盆里干干净净的盆土,忍不住脑补少年悄悄捋掉盆土杂草的模样,忍俊不禁。

“你晒太阳,我去看看王宽友的笔记本。”

他起身抬手,本想轻拍少年肩头,手却下意识落在柔软的发顶。

王一博身形微顿。

“你待着,有事喊我。”肖赞脚底抹油,连忙溜走。

少年垂首,看着自己被揉乱的栗色短发,阳光染透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良久,他抬手抓了抓发顶,细细理顺。

厨房内。

肖赞拿出那本厚重的笔记本,封面普通常见,是书店随处可见的款式。

无人知晓,这本普通的本子,承载着六任持有者的性命,记录着六个血腥诡秘的任务世界,每一页字迹,都浸染生死与绝望。

他压下心头沉重,倚着台面缓缓翻开。

第一任持有者,老人李。

字迹潦草简洁,记录极尽凝练:河流、鸭子、浮尸、垂柳、长发、击鼓传花。

寥寥几字,暗藏凶险,需细细揣摩方能还原全貌。

老人性格乐观豁达,每页落款,皆是随性三字——老头李。

第二任,搬运工。

风格截然相反,记录细致琐碎,吃喝住行、心境起伏、细微见闻尽数记下,如流水日记。

冗长琐碎的日常里,藏着任务的完整规则,其中便包含他们经历过的火车站任务。

落款朴实无华——搬运工。

一页页翻过,一任任持有者,一个个生死局。

直到最后,是王宽友的字迹。

本子里,只记录了他的第一个任务,唯独缺失这次的老集村集市任务。

肖赞拿起笔,一字一句,认真补全所有细节、规则、伏笔、结局。

以第七人的身份,落笔记录这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

通篇写完,他效仿前人,在页尾落下属于自己的标记:xz。

笔尖收尾,心头莫名一空。

似曾相识的画面,一闪而逝,无迹可寻。

肖赞收起纸笔,将王宽友背包内的所有物品尽数整理妥当,妥善收进妹妹的房间,留住这位温柔智者来过世间的最后痕迹。

尘埃落定,只剩最后一桩嘱托——肖西双的遗愿。

他翻开最后一页,看着纸上清晰无误的地址与信息,呼吸微微一促。

过往任务里,所有现实联系方式都会被规则篡改清空,可这一次,字迹清晰、信息完整,毫无偏差。

想来,是肖西双身死化灵,跳出了任务规则的束缚,才得以留下最后的执念。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肖赞立刻查询地址,乡下村落真实存在,路程两三个小时,需乘大巴转山路。

事不宜迟,亡魂执念不可拖延,越早办妥,越早心安。

次日上午,他将此事告知王一博:“我想今天就去,帮肖西双了却心愿。”

王一博合上书页,淡淡抬眼:“你已经决定,何必问我。”

“我们一起去。”肖赞轻咳一声,坦诚道,“我无所谓,主要看你方便不方便。”

“下午。”王一博言简意赅。

“好!我现在订票!”肖赞拿起手机,语速轻快,“不是节假日,车票好买,到镇上还要问路进村……”

絮絮叨叨的话音里,王一博骤然合上书。

肖赞立刻噤声。

“不用订票。”王一博抽走他的手机,随手丢在沙发上,“去我房间拿手机。”

肖赞依言取来。

王一博当着他的面,拨通电话,语气冷静利落,字字简短:

“备一辆长途山路车,两点,送到三连桥。”

电话挂断,全程不过数秒。

肖赞看着他,小声担忧:“要不找代驾吧?山路不安全。”

王一博抬眸看他。

肖赞瞬间顿悟,试探开口:“我开?”

他扶额苦笑:“我有驾照,但从没跑过长途山路,根本没经验。”

“下午两点出发。”王一博不理会他的忐忑,径自垂眸看书。

肖赞瘫在沙发上哭笑不得:“我自己都不信我技术,你倒是淡定。”

“待会手抖翻车,你可别有意见。”

王一博指尖轻弹书页,示意他安静。

“行行行,你看书,我收拾东西。”

肖赞趿拉拖鞋回房收拾行囊,未知归期,简单备上随身物品。

下午两点。

两人准时下楼。

一辆黑色改装SUV静静停靠楼下,沉稳霸气,如同黑武士。

西装司机递上车钥匙,全程沉默,躬身退离。

肖赞将背包放进后座,看着眼前的车,依旧忐忑:“真不用代驾?”

王一博打开副驾车门,拐杖丢进车内,单脚伫立:“扶我。”

肖赞连忙上前搀扶,还在碎碎念:“要不把司机叫回来……”

王一博坐进副驾,车门砰然合上,切断所有碎语。

肖赞哑然失笑,只好作罢。

既然他敢坐,自己便敢开。

预想的紧张手抖全然没有出现,坐进驾驶座的瞬间,紧绷多日的身心,竟莫名彻底放松。

数年未碰车,肌肉记忆依旧清晰。

他握住方向盘,唇角微扬,松弛自在。

副驾少年偏头看来。

“跟我想的不一样。”肖赞转头笑看他,眼底清亮,“放心,我开稳点。”

王一博静静凝视他,默然无声。

肖赞下意识俯身,伸手扯过副驾安全带,咔哒扣好。

“准备好了,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