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不是人
肖赞没有说出人名,也没看在场的众人,他望着熙熙攘攘的集市,这个小插曲被他推向了高潮。
剩下的是当事人的主场,对方会自己站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地上的尸体在一点点变凉,墙角这一块像一个独立的小空间,有什么在无声的发酵着,即将爆炸。
在场的七人里面,王小蓓的精神状态最差,她受不了的打破这种诡异氛围。
“到底是谁啊?”
王小蓓一个个看过去,没看出什么结果,杀人犯的脸上不会写“我杀了人”这几个字,她又回头去看,眼睛瞪着肖赞。
“是你搞错了吧,不可能是人为……”
有个声音跟王小蓓同时出来。
“是我。”
钱秦站在墙边,冷薄的唇开启:“我杀了姜大。”
那一瞬间,惊呼声跟抽气声交织着响起。
“为什么啊?”王小蓓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墙边的青年。
钱秦没有开口。
王宽友表情沉肃的思索片刻,想到了什么,他微微弯着的腰背顿时直起来:“姜大都死了,就不会再有拜祖?”
“是这样吗?姜人。”王宽友问钱秦,也问肖赞。
后者压着嘴角,前者给了王宽友一个答案:“是。”
“规则里的漏洞,就是让人用的。”钱秦说。
王宽友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他后退半步靠到墙上,耳边回想着这个人说的两句话“我只是喜欢把问题简练化。”“如果解决一件事的办法有多种,我会选择效率最高的一种。”
效率最高……
王宽友脸部肌肉轻颤:“老集村的那两个姜大呢?”
钱秦用一种“你的智商不低,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疑惑表情看他。
全死了。
王宽友一只手抄进凌乱的发丝里面,另一只手也抄进去,做出了一个混乱的,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的姿势。
“杀人了啊……”肖西双像个误入狼群里的小羔羊,傻了,“这里可以随便杀人的吗?”
没人回答他。
肖赞敲点拐杖的手指蜷起来,当时在祠堂里,那只鬼引导他去开柜子,发现竹签对应货物,从而推断出拜祖的步骤。
那时候肖赞认为鬼那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对方是在告诉他,卖三天东西的总数额能不能达标,关键在拜祖这件事上。
要想办法避开。
只要不卖掉姜大抽中的族产,就不会有人死于拜祖。
活着的人多,人均额就不会大幅度增高,那他们达到村长要求的总数额也会容易很多。
肖赞没想到自己分析推测了那么多,却只是在真相的外围打转,那只鬼真正的目的是要告诉他……
拜祖这个死局的漏洞在哪里。
杀光姜大就行。
所有姜大,全部杀掉。
肖赞闭了下眼睛。
“你疯了吧!”
王小蓓从呆若木鸡的状态抽离,声音尖细的对着钱秦大叫:“早上出摊的时候,我们都算过人均额了,已经比昨天增长了很多,你现在还杀了三个,不能少人了你不知道吗?”
钱秦的情绪没有被她带起来,木着一张脸道:“只有这一个漏洞。”
“现在动手跟收摊后动手,没区别。”
王小蓓声嘶力竭:“当然有区别了!”
“晚上收摊以后,先是点人数算人均额,后面才是拜祖,到时候赶在姜大进祠堂前动手不行吗?”
“不能等到我们都过了人均额再杀他们啊?你自己找死为什么要害我?!”
“为什么啊!我得罪过你吗?啊!”王小蓓哭着抓起土块往钱秦身上砸。
钱秦拍掉衣服上的碎土:“你是不是没搞清楚任务规则?”
王小蓓扭曲的脸一滞,她迷茫的去看大家。
“到那时杀了他们,还会再算一次,1500分摊到活着的人头上,全部过线了才是完成任务。”王宽友道。
王小蓓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钱秦没多待就走了。
他既没杀人的愧疚跟慌意,也没想要借题发挥的用“救命恩人”的身份找大家讨要一声谢谢,仿佛只是在计算一道数学题的过程中遇到了思维陷阱,现在被他发现了,也避开了。
这道题就此解答了出来。
还剩最后一道大题。
王宽友欲言又止的想叫住钱秦,最后还是没喊出口。
钱秦赚的钱最少在200以上。
他在安全区域。
因此在他看来,早点杀死姜大打破拜祖的局面,剩下的时间可以一心赚钱。
王宽友捏了捏鼻梁:“我们也都回摊子上吧。”
肖赞站在原地没动,不知怎么还是有点怪,他垂眼观察刘顺的勒痕,脑子里想的是张广荣脖子上的那道。
钱秦是用什么勒死他们的?
为什么两道痕迹仔细对比起来,似乎有些不太……
“我有参与。”
女生沉静的声音响起。
王小蓓扶墙爬起来的动作一顿,睁大眼看小襄:“你参与了什么?”
肖西双也懵了。
这怎么还跟小襄扯上了关系?
小襄放在连帽衫口袋里的手动了动,指间什么都没有。
那一盘铁丝没了。
昨晚的实际情况是,小襄在等王小蓓期间听到了外面的异常,那是张广荣被勒脖子,喉咙里发出的求救声。
小襄往茅厕外走了几步,看见了正在行凶的钱秦,他们二人对视一眼,一个回茅厕,一个继续杀人。
之后小襄跟王小蓓说话,为钱秦作掩护。
再后来,她们出去看到张广荣的尸体,将他拖回了住处。
小襄是第四次完成任务了,她熟悉任务世界的规则,没花多少精力就通过钱秦的举动联想到了拜祖。
顺着那个方向发现了钱秦的意图。
至于刘顺的死,小襄有帮钱秦把风,也是她给的作案工具。
本来钱秦还要用电线勒,结果他来的时候忘了拿大背包,临时改用的铁丝。
并成几股一起勒的,跟电线差不多的宽度。
从昨晚到现在,小襄跟钱秦没说过一句话,只用两个眼神交流达成了默契的配合。
他们都不认为大家会一致赞成这个做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一旦有了分歧,姜大就会有察觉。
这也是钱秦没直接用菜刀,而是伪装成鬼杀人的原因。
小襄没有解释自己的隐瞒跟配合,对她来说,进了任务世界,很多不能做的事都要去做。
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活着回去,活到最后,解绑身份号。
这是她的信念,从来没模糊过。
王小蓓见小襄要离开,她大力扯住对方的衣服。
“什么时候参与的?昨晚还是这次?”
小襄:“都有。”
王小蓓呆滞了几个瞬息,空着的那只手指向肖赞:“昨晚他问你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像是在审问嫌犯,不尊重人。是我!我不止一次的替你说话,敢情我是个白痴!”
“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连我都瞒着,你可以告诉我,我也能帮你的啊?”
王小蓓的愤怒变成了慌张,队伍里只剩她跟小襄两个女孩子了,她单方面的认为她们要相依为命。
现在小襄竟然跟个男的暗中搭上了,他们成了一个战线上的人,没有她。
小襄的衣服被抓得濒临开线,她试图去拨王小蓓的手,对方却抓得更紧,一副弃妇的模样。
就王小蓓的性格,让她知道了,等于告诉了所有人。
小襄怎么可能跟她说这件事。
王小蓓还要闹,小襄终于露出了厌烦的情绪。
“适可而止,姜苗。”
王小蓓脸一白,小襄趁机把自己的衣服从她手上拽出来,头也不回的走进集市。
“等等我!”王小蓓仓皇追了上去。
习惯了抱团的她,不能自己一个人,小襄就是她的精神支柱。
走远了的小襄折回来,一步步走到肖赞面前停下:“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我的破绽?”
“没发现。”肖赞说,“只是觉得有点不合理。”
“尤其是在确定姜大是人为的之后。
人为的,就不会无声无息。
勒死一个戒备心不错的成年男性没那么容易,哪怕是同性干的,都要费点时间。
而小襄作为他们这伙人里任务经验最丰富的,大半夜出去上厕所,势必会很小心谨慎,或许站位都不在茅厕里,而是挨着门口,方便随时做出应急措施。
那她怎么会一点异常都没留意到呢。
小襄听完肖赞的回答就没再往下问,她转头去看王宽友:“你的笔记能给我保管吗?”
王宽友没反应过来。
小襄说:“我想我跟他都会活到最后。”
“但是,我对笔记本的兴趣跟重视程度比他高很多。”
王宽友重新打量眼前的大四女学生,前辈。平平无奇的一张脸,眼里却有不灭的光。
目标明确,一路向前。
不会有任何人跟任何事阻拦她的脚步。
“还是继续放在姜人那吧。”王宽友说。
小襄对他的决定不做丝毫评价,也没露出什么失望跟不满,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肖赞其实想把包跟笔记本都物归原主,对方一成不变的消极让他有些不解。
“我知道拜祖的死局已经破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多赚钱,越多越好。”
王宽友看出肖赞的想法,幽幽的说了一句,神态一点都不轻松。
“早上出摊的时候还有14个人,现在只有11个了。”
肖西双按着手机上的计算器,舌头打结的念着上面的一串数字:“人均136出头。”
太多了,长得太快了。
王小蓓不哭也不叫,流多了眼泪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空洞。
“完了,完了完了……”肖西双嘴里不停的说着那两个字。
肖赞道:“可以让离得近的人帮忙介绍客源。”
“不违规?”
肖赞摇头:“我试了。”
王小蓓的眼里瞬间就恢复了神采,几秒后就跌回黑暗。
她的斜对面是李平,对方死了以后就空着了。
附近有老集村的两个姜人,可他们会帮她吗?不可能的。
都这时候了,大家恨不得留住每一个从自己摊位前经过的村民,谁还会把客源介绍去其他摊位。
那样做等于为了别人,把自己放到危险境地。
又不是傻子,没人会那么干的。
肖西双跟王小蓓想到一块儿去了,两人是复制的面如死灰。
他们又不约而同的去看那个没说过话,也没离开过肖赞的拄拐少年。
这位会。
他会帮肖赞。
肖西双去找钱秦,他们离得不远,他想寻求对方的帮助。
即便希望很渺茫,他也要试试,不能轻易放弃了。
王宽友跟肖赞道别,接着是小襄跟王小蓓。
一行人收摊前都不会再重聚了。
前提是不会再有人死。
肖赞拉着王一博往他们摊位方向走,有感应似的,他转身往墙角望了望,刘顺的尸体没了。
昨晚他们四个回来面对张广荣的死,各有不同的关注点。
刘顺身为姜大之一,他不会一点警惕都没有。
结果还是没防住。
肖赞收回视线继续走,在这样一个生存的背景下,自保都困难的时候,他对其他人的遭遇无能为力。
余光捕捉到钱秦卖东西的身影,肖赞的脚步微顿,他看着对方,想到了文青。
不知道这两人有没有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任务里。
又会有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死了三个姜大,村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们的货物分给其他人。
货物搬到肖赞那的时候,他观察着老人的表情问:“村长,今晚收摊后还会有拜祖吗?”
老人嘬着烟,没什么血色的嘴角往上跑了一点,转瞬即逝。
那个弧度暴露了他的心思。
看来老人早就琢磨出来了拜祖的名堂,只是不能对外透露一个字。
去年没人发现这个漏洞,三轮拜祖下来,卖掉族产的估计有很多人,最后以失败告终。
今年他们这伙人发现了。
老人的心里很开心,完成1500的总数额胜利在望。
“姜大都死了,谁来拜祖?”
村长手里的烟杆敲了敲摊子边沿:“罐子摆好,不要碎了。”
肖赞把罐子往里放放:“那晚上是要怎么弄?”
“照常收摊。”村长说,“清点货物是个大活,越是最后了,越有人不老实。”
肖赞问道:“清点完呢?”
“清点完就根据人数算平均额,都到那个数了……”
肖赞往下接:“我们就可以走了?”
“走什么走!”村长瞪他,“本来今晚八点拜祖,跟往常一样搞半小时,之后再算一次人均额,现在拜不成了,还是要走那个流程。”
“……”
也就是说,任务截止时间是拜祖之后。
不管会不会拜祖,都要等到八点半算人均额,那时候完成了任务才能离开。
这个规则乍一看淳朴接地气,实则比火车站那个要残暴很多。
假如一个人赚很多,其他人赚的少,赚很多的那个照样死。
除非对方能赚1500。
最后就剩自己了,也能活。
可是那不可能,卖的都是生活用品,而且就三天时间,赚不了那么多。
规则太坑,它不算大家加在一起的数目,而是用1500除以存活的人数,每个人必须都过平均线。
死一个就重新算。
这是个集体任务,光想着自己赚钱不行,要有先富带动后富的精神。
但是大家的摊子不靠在一起,离远了的帮不上忙。
真的坑人。
肖赞的心里头很不踏实,他整理整理摊子上的货物,挤出笑脸招呼路过的行人。
“姐姐,要不要看看腌菜罐子?”
“大爷,买竹篮子吗?”
“……”
中午的时候,肖赞没离开摊位,他就坐在板凳上面啃面饼。
又冷又硬,难以下咽。
有得吃比没得吃强,再说闹饥荒的时候又是啃树皮又是喝泥水,他这个好歹是真的饼。
肖赞这么一想,嘴里的饼都香了起来。
“吃哭了?”
肖赞听着摊前的声音抬起头,湿润的眼瞥了眼少年,干哑着说:“生理性的,硌嗓子。”
他没站起来,就这么瞧着少年那一头栗色短发,真顺。
“你不看着自己的摊子,来我这干什么?”
王一博说:“饼给我。”
肖赞咬着嘴里的饼,眼睛瞅他:“你自己的呢?”
“吃完了。”
肖赞做了个艰难吞咽的动作,咽下饼缓了缓:“你那不是还有个鸡蛋吗?”
“不想吃。”
王一博搭着拐杖,一只手伸进运动衣口袋里面,拿出一个鸡蛋丢到他怀里:“这个给你,换饼。”
肖赞二话不说就把大半个饼给了他,换回来一个鸡蛋。
“我现在赚的有200了。”
肖赞把板凳给少年坐,他靠着摊子剥蛋壳:“按照这个趋势,收摊前说不定真能达到你说的那个数。”
“别想其他的,卖你的东西就好。”王一博吃口饼,垂着眸细嚼慢咽。
肖赞仰头看明媚阳光,眉心蹙了蹙,任务世界的好天气会伴随腥风血雨,不是好兆头,他把蛋壳丢到地上:“你慌吗?”
这是废话,肖赞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少年却对他道:“我跟你一样,只有一条命。”
下之意是自己也慌。
肖赞弯腰凑近,少年后仰头跟他拉开距离,眉头皱了皱。
“离我远点。”他说。
肖赞往摊子上一坐,两条腿随意垂着:“你慌得波澜不起,肉眼凡胎都识别不出来。”
王一博不快不慢道:“识别不出来跟不存在是两个概念。”
“是这么个理。”肖赞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个正常人,个别时候感觉你不是人,有的时候又发现你就是个普通人。”
“挑食,起床气大,不听劝,别扭,不想被人说还是个孩子,怕做噩梦……”
肖赞忽然被一阵寒气刺到,话声戛然而止,他清咳了几声,对上少年黑沉沉的眼睛。
“别误会,我不是说你只有缺点,优点也是有的,一大堆,不过它们让你没烟火气,还是缺点显得你可爱。”
王一博一声不吭的看着他。
肖赞被看的有点发怵,鸡蛋都吃不下去了:“中午吃药了吗?”
王一博深黑的瞳孔动了动。
肖赞捕捉到这个小变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站在一个年长6岁的大哥角度,语重心长道:“药要按时吃,吃了不一定好,不吃一定不会好。”
“吃了。”王一博不耐,“啰嗦。”
肖赞咬一口鸡蛋,拍掉落在身前的蛋黄沫沫:“我都快忘了你是黑户了。”
“也不知道除了你,还有没有黑户。”
肖赞没指望这位跟他讨论,他自言自语的说:“这种bug就是个定时炸弹。”
王一博沉默的吃面饼,不小心噎着了。
“咳。”他低咳出声,难受的绷着脸,周身气压很低。
肖赞问怎么样,没得到回应。
“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找水喝。”肖赞从摊子上滑下来。
“不用。”
王一博的喉头上下攒动了几下,继续吃饼。
肖赞摇头叹息,相处的时间越长,他越能从感受到这位身上的执拗劲。
向东说这位狂躁偏执。
狂躁他是见过的,偏执方面的话……
肖赞正琢磨着,一道纤细人影跑进了他的视野里。
是肖西双。
他摇摇晃晃穿过集市,撞上这个碰到那个,踉踉跄跄的,脚步打晃,神情慌乱无助,就跟后面有一群人在撵他一样。
肖赞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又被附身了。
当年的这个时间,姜人就没这么大阵仗的撵过。
肖赞大喊了声:“姜人!”
集市上的喧闹有一瞬的凝结,之后恢复如常。
肖西双跑到了肖赞的摊子前,裹挟着一股子腥味,衣服上头上有几根鸭毛。
他脚步不停的跑着,脸色青白,眼角血红,仿佛不认识肖赞。
真被附身了。
肖赞记得集市上有个收鸭毛摊子的,姜人当年不小心摔进装鸭毛的袋子里了?
还是有人抓了一些扔到了他身上?
肖赞看着肖西双的背影问搭档:“怎么办?”
王一博侧头扫了眼:“一会就停下了。”
肖赞起先还不懂王一博的意思,很快就发现肖西双去的方向是那座桥。
姜人死在桥上。
肖西双会停在那里。
那桥对面同样是一个集市,两边连一起的,红灯笼从老集村串到那个村子。
说明当年姜人的死,对面的人也有参与。
现在行凶者跟围观者都在,不论是以鬼魂的形式,还是活人的方式,一个不差,他们摆脱不了姜人的咒怨。
肖西双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趴在桥面上,身上很疼,到处都疼。
像是被很多东西砸过。
肖西双摸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到镜头里的自己,他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他毁容了!
大块小块的青紫跟淤血沾满了他的脸,眼尾红得像是随时能流出血泪。
形同惨死的冤魂。
他的耳边盘旋着无数嘈杂的声音,密密麻麻钻进耳膜——怪物、去死、恶心、不配活着。
“啊啊啊——”肖西双发疯的大叫着跑下桥,直奔肖赞的摊位。
肖赞就算有心理准备,看到肖西双这副模样也吓了一跳。
没有被重物砸伤,却满身伤痕,一副被众人欺凌凌虐后的惨状。
肖西双想扑到肖赞怀里求安慰,念头刚起就僵住。
王一博拄着拐静静立在一旁,气场冷冽压迫,他连靠近的胆子都没有。
“太恐怖了,我刚才真以为自己死定了。”
肖西双浑身哆嗦,呜咽不止:“赞哥,你摸摸我,我是不是热的?我是不是还活着?”
他彻底吓破了胆,连心跳和体温都不敢相信,只当是濒死的错觉。
肖赞伸手碰了碰他冰凉却温热的手背:“热的,没死,别怕。”
“那就好、那就好……”肖西双哭得肩膀发抖,“活着就好。”
肖赞把兜里粗糙的卫生纸递给他:“你怎么不在自己摊位待着?乱跑什么?”
“我想来找你……”肖西双接过纸擦眼泪,一碰脸上的淤青就疼得倒抽冷气,眼泪彻底止不住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失控了,一头摔进鸭毛堆里,全是腥味,嘴里、鼻子里全都是。”
他说着还能回味到那股刺鼻的腥气,连忙呸呸吐气,低头干呕。
肖赞看着他狼狈凄惨的模样,无奈道:“回去守好摊位,收摊前再也别乱跑了。”
“我知道了!只要不乱跑就不会被缠上,对吧?”肖西双用气声说完,又认真补充,“我以后少说话,什么都不乱说。”
肖赞点头:“嗯,安分待着最安全。”
肖西双用力点头,眼底通红一片。
安静下来静静看人时,那双猩红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阴冷。
肖赞后背莫名一麻,头皮隐隐发紧。
“哒哒。”
王一博拐杖轻点地面两声。
肖西双浑身一激灵,瞬间收敛所有神态,不敢多留,一瘸一拐快步离开。
“刚才跟他对视那一下,我天灵盖都凉透了。”肖赞心有余悸的喃喃。
王一博没接话。
肖赞后背忽然发痒,他伸手往后探,指尖触到一片潮湿的凉意。
“我感觉我进步不少了。”肖赞挠着后背笑道,“现在普通男鬼我已经能勉强适应了,小孩和女鬼还是顶不住,慢慢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他后腰露出来的一截白皙腰线上,转瞬移开。
肖赞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自己皮肤偏白,是长期静养养出来的病态白,最近晒太阳多,才慢慢恢复气色,线条也利落了不少。
见少年还在看,他疑惑歪头:“怎么了?”
“没怎么。”王一博偏头看向别处,神色淡然。
肖赞继续挠着后背,忍不住追问:“我是不是真的进步了?给我打个分呗。”
活像个求夸奖的学生。
王一博半晌淡淡开口:“不想说。”
肖赞:“……”
“什么时候见鬼不抖了,再来找我要分。”王一博垂眸,语气平直,“现在,零分。”
肖赞瞬间没了脾气,彻底哑口无言。
合着没及格,连打分的必要都没有。
没过多久,王一博摊位那边来了客人。
他坐着没动,半点不急。
肖赞在旁边看得着急,连忙催他:“快接生意!”
“现在十二点,只剩六个小时收摊。”肖赞苦口婆心,“弟弟,哥后半程全靠你带飞了,能不能有点干劲?”
王一博唇角微抽,拄着拐杖起身待客。
整个下午集市风平浪静,再无诡异变故。
直到傍晚六点,天色骤然暗沉。
烈日、流云尽数消失,整片天空被一块死气沉沉的灰黑幕布遮盖,压得人胸口发闷,窒息感扑面而来。
肖赞从摊位起身,正要走向王一博,脚步骤然钉在原地,瞳孔骤缩。
身前地面凭空浮现出一道刺眼的鲜红血痕,蜿蜒拉扯,越来越宽、越来越浓。
像是有人在地上艰难匍匐爬行,一路拖出长长的血迹。
血痕穿过肖赞脚边,贯穿整条集市,一路蔓延至远处那座石桥。
触目惊心,惨烈至极。
可集市上往来的摊贩、村民恍若未觉,踩着满地鲜血说笑走动,脚下碾碎一片血色,遍地凌乱血印,麻木又漠然。
“我那边也有。”
王宽友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面色凝重沉声道,“整片集市,全是爬行血痕。”
肖赞沉声问:“源头在哪?”
“五年前的姜家老宅。”
肖赞望着绵延不绝的血色长痕,缓缓吐出一口气:“收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村长沙哑苍老的吼声响彻整片集市。
“收摊!”
最后一天的收摊清点格外严苛,村长谁也不信,亲自逐人核对货物、对账核算收入,流程繁琐又漫长。
老集村的姜苗优先清点,其余所有人在集市外等候。
肖西双瘫坐在地上,浑身青紫伤痕,惨不忍睹:“还是十一个人对吧?没人死了。”
“目前是十一个。”王宽友语气沉重。
“什么叫目前!”王小蓓瞬间敏感炸毛,眼神发亮,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就是十一个!人均一百三十六块三毛六!我赚了一百八!达标了!我们所有人都安全了,马上就能回去了!”
肖赞几人沉默无言。
远处老集村仅剩的三名姜人独自伫立,与他们泾渭分明。
王小蓓兀自沉浸在生还的喜悦里,不停念叨:“这次绝对没事了,没有拜祖,没有禁忌,再也不会死人了!”
肖西双心里疯狂吐槽她立死flag,却不敢出声打断。
“八点半还要二次核算人均额。”肖赞适时开口,打破她的幻想。
王小蓓笑容一僵:“为什么?”
“规则没变。”肖赞道,“拜祖流程跳过,但结算时间不变,必须等到八点半最终统计,才算真正结束任务。”
空气瞬间沉冷下来。
六点十分,距离最终结算,还有两小时二十分。
王小蓓强装镇定,硬撑着笑意:“没事!不收摊不出事,没人会死,稳了!”
肖西双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清点工作持续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漫长核对结束,人数更新。
十一人,剩十人。
有人私下篡改货物数量、账目造假,违规淘汰。
村长抬手,逐一点数,目光麻木冰冷:“十人。人均一百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收入清单,声音毫无起伏:“两人未达标。一百四十七块八毛、一百四十块两毛三分。”
话音落地,两声凄厉惨叫骤然响起。
存活的两名老集村姜人男性,一人右腿凭空断裂,一人左手直接消失。
伤口平整利落,鲜血喷涌而出,断肢无影无踪。
两人轰然倒地,血泊蔓延。
肖赞望着村长毫无波澜的麻木面容,喉咙干涩发紧,心底寒意丛生。
他终于彻底摸清规则——
姜人、姜大未达标,断肢存活;
姜苗未达标,直接抹杀。
这就是村里只有残疾男性、没有残疾女性的真正原因。
“重新数。”
村长无视血泊与昏迷的两人,再度清点人数。
“八人。”
王小蓓脸色瞬间惨白,尖叫着扑上前:“不算!不能这么算!不公平!”
她的嘶吼戛然而止。
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住、压缩,骨骼、皮肉尽数扭曲褶皱,身体快速干瘪扁塌,短短一秒,就化作一团皱巴巴的血肉碎屑。
无声寂灭。
七人。
全场死寂。
所有人屏息伫立,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
存活七人:肖赞、王一博、肖西双、王宽友、钱秦、小襄、最后一名姜苗。
没人知道彼此的真实收入,不知道谁达标、谁暗藏危机。
每少一人,人均额暴涨一分,活着的人,危险就多一分。
村长嘬着老旧烟杆,浑浊的烟圈缓缓散开,布满血丝的冷眼扫过七人,慢悠悠开口:“七人。”
肖西双手指疯狂按着手机计算器,指尖发抖。
1500÷7,人均214块多。
王宽友心头微松,他总收入237,稳稳过线,绝对安全。
可下一秒,刺骨剧痛瞬间席卷整条左臂!
整齐利落的伤口瞬间撕裂皮肉,鲜血疯狂喷涌,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衫。
“啊——!”王宽友闷痛惨叫,死死捂住伤口,脸色刹那惨白如纸,冷汗浸透全身。
肖西双吓得魂飞魄散,嘶吼出声:“你达标了!237!远超人均!怎么会!”
他举着手机冲到村长面前,崩溃大喊:“算错了!你肯定算错了!他过线了!”
村长捏着烟杆的枯手微微一颤,眼神幽深诡异,低声缓缓道:
“没有算错。”
“人均额无误,达标无误。”
他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死寂的七人队伍,吐出最终的致命结论:
“七人之中,有一个,根本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