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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怕光的人

自那日眉骨一吻后,季昭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不再缠着江彻要这要那,连药都乖顺地自己伸手递过去,挨着的时候只是闷哼一声,便咬着牙不再吭声。江彻察觉到了这股安静里的不对劲,却没点破,只是涂药的动作愈发轻缓,偶尔指尖掠过那些结痂的伤口,会极轻地停顿一下,像是在安抚。

第五天夜里,暴雨突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季昭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把蝴蝶刀,却没了玩弄的心思。他盯着窗缝里漏进来的、被闪电照得惨白的光,眼神有些发空。

江彻端着热水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季昭侧脸在明灭的闪电下显得格外锋利,可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睡觉。”江彻把热水放在床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季昭没动,只是抬眼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却没什么温度:“睡不着。雷声太吵。”

这是假话。他不是怕雷,他是怕光。怕那瞬间照亮他所有不堪与虚弱的惨白的光。

江彻没拆穿。他放下水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伸手,精准地捂住了季昭的眼睛。

掌心温热,带着一点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严严实实地覆在季昭的眼睑上。视线被剥夺的瞬间,季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黑暗降临。只有雷声和雨声,还有耳边江彻平稳的呼吸。

“闭眼。”江彻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点命令,又带着点哄骗,“我在这儿。”

季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过于柔软的氛围,比如调侃一句“江老师这是要陪睡?”,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顺从的沉默。他闭上眼,感受着江彻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规律的、透过薄薄的眼皮能感知到的脉搏跳动。

许久,窗外一道惊雷炸响,季昭下意识地往江彻那边靠了靠。

江彻似乎察觉到了,捂着他眼睛的手没动,另一只手却伸过来,很轻地搭在了季昭的腰侧,是个带着禁锢意味却又无比安稳的姿势。

“江彻。”季昭在黑暗中叫他,声音低哑,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痞气,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是不是很烦。”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江彻却听懂了。

烦在伤重时赖床,烦在无聊时玩刀,烦在雷雨夜需要人捂着眼睛才能安睡。

江彻没立刻回答。他只是拇指极轻地在季昭眼尾下方蹭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旧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烦。”江彻终于开口,声音平平淡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季昭心口最软的地方,“但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所以你的烦,你的疼,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脆弱,我都认领。

季昭的呼吸骤然一滞。下一秒,他猛地抬手,覆上江彻捂着他眼睛的手背,用力地按着,将那掌心更紧地贴在自己脸上。他侧过头,微凉的嘴唇擦过江彻的掌心,像是一个无声的、虔诚的吻。

“……嗯。”季昭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雨声渐沥,雷声远去。在江彻的掌心下,在黑暗的庇护里,季昭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他像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一点点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平稳。

江彻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听见怀里人的呼吸变得均匀深长。他极轻地抽出手,季昭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追着那点热源蹭了蹭。

江彻没再动。他看着季昭在昏黄灯光下安静的睡颜,看着那道眉骨上的疤,心里那点因为季昭过度安静而生出的涩意,终于慢慢化开。

他怕光,那我便做他的黑暗。

窗外雨声潺潺,房间里一片静谧。江彻伸出手,很轻地,将季昭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在那道伤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下,一个比羽毛还轻的吻。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