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药油气味里的吻
那一晚之后,季昭在床上躺了三天。不是重伤下不了床,是他赖。江彻给他擦完药,收拾好染血的棉签和药酒瓶,刚要起身,季昭就皱着眉“嘶”一声,把手臂横过来,搭在江彻大腿上,眼睛还闭着,睫毛颤得厉害。“疼。”他说。江彻低头看他。季昭脸上那道眉骨上的旧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青紫,嘴角也肿着。这人连喊疼都理直气壮,仿佛江彻欠他的。江彻没戳穿他。他重新坐下,伸手去掀季昭的衣摆。季昭穿着宽松的旧T恤,领口很大,随着动作滑到锁骨处,露出一片青紫交错的淤痕。那是被拳头砸出来的,从肩膀蔓延到肋骨,颜色深浅不一,看着触目惊心。江彻的指尖沾着冰凉的药油,轻轻按在那片淤青上。季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像猫一样的呼噜声。他睁开眼,侧着头,看着江彻低垂的眉眼。少年长睫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江彻。”季昭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因为连日的嘶哑而低沉,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空气安静了一瞬。江彻涂药的动作没停,指尖依旧缓慢地打着圈,将药油揉进那片滚烫的皮肤里。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只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季昭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意却从眼底漫到嘴角。他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勾住江彻的小指,指腹暧昧地摩挲着那片冰凉的皮肤。“真不亲?”季昭凑近了一些,呼吸扫过江彻的耳廓,带着药油和血腥混合的、并不好闻的气息,“那我可一直喊疼了。疼死我了……唔……”话音未落,江彻忽然低下头,很快地,很轻地,在他喋喋不休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像羽毛拂过,又像蝴蝶停驻。一触即分。季昭愣住了。他勾着江彻小指的手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彻,看着他迅速别开的脸,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双总是覆着薄霜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睫像受惊的蝶翼,颤得厉害。江彻没有再继续涂药。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半晌,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闭嘴。”季昭眨了眨眼,随即,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笑意像是炸开的烟火,瞬间点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勾着江彻小指的手,将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掌心下,是季昭剧烈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江彻的掌心,也撞击着他的耳膜。“感受到了吗?”季昭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江彻,你亲我一下,它跳得快炸了。”江彻没抽回手,也没抬头。他只是任由季昭握着他的手,贴在那片滚烫的、带着伤疤的胸膛上。药油的味道有些刺鼻,但此刻,混合着季昭身上独有的气息,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许久,江彻重新拿起棉签,沾了药油,继续涂在那些青紫的淤痕上。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轻,更缓,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涂完药,江彻收拾好东西,起身想去倒水。季昭却没松开手,反而借力,将江彻往自己这边一带。江彻猝不及防,跌坐在床沿,被季昭圈在怀里。“再亲一下。”季昭把下巴搁在江彻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撒娇意味,“刚才那个不算,太快了,我没尝出味儿。”江彻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季昭,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他没说话,但也没有拒绝。季昭看着那截脖颈,看着江彻微微颤动的喉结,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没有再得寸进尺地去要那个吻,而是收紧了环在江彻腰间的手臂,将脸埋进那截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江彻身上特有的、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糖的清凉。“江彻。”季昭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依恋,“你真好闻。”江彻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很轻地,落在季昭那头有些汗湿的短发上,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一下,又一下,笨拙地梳理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药油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人心安。季昭闭上眼,感受着江彻指尖的温度,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真实的、温热的呼吸。他挨过的那些拳头,受过的那些伤,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值一提。因为江彻的一个吻,一次触碰,一句带着薄红的“闭嘴”,就足以抵消所有的疼痛。过了许久,江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季昭耳边:“……下次别这样了。”季昭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在她耳边低声应道:“好。”但心里却想,如果是为了你,下次我还敢。不过,看着怀里这个人难得温顺的样子,季昭决定,把这个念头烂在肚子里。至少,在他面前,他要做那个被药油味包裹着、被笨拙地梳理着头发、被一个轻如鸿毛的吻就能安抚好的季昭。而不是那个在暗室里挥拳、满身伤痕的疯子。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掩盖了房间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这个夏天,虽然满目疮痍,但好在,他们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