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情愫暗生·不自知
肖战。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副沉默到近乎虚无的样子,不知何时已如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韧劲。王一博猛地一甩头,像是要将那幻影驱散。他提起笔,蘸饱浓墨,试图在卷宗空白处批注,落笔却是一个歪斜的墨点。
“啧。”一声不耐的轻啧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他烦躁地将笔搁回青玉笔架,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可他却觉得心口有块地方空落落又沉甸甸的,像塞了团浸透冰水的棉絮。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庭院里几株耐寒的松柏也显得灰蒙蒙的,毫无生气,如同听竹轩里那个人的状态。
影七如同殿内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垂手侍立。
“听竹轩那边……”王一博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甚至没有抬头看影七,“今日如何?”
影七早已习惯王爷近来对听竹轩不同寻常的关注。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回王爷,公子辰时起身,在院中略站了片刻,便回房了。早膳是碧荷送进去的。”
“用了什么?”王一博追问,语气是惯常的冷硬,可那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动作,却泄露了主人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在意。
“一碗梗米粥,几片腌渍的酱瓜。”影七如实禀报,心中微叹,“青萍说,公子只用了小半碗粥,酱瓜几乎没动。”
王一博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随即收拢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又是这样!每次问起,都是些清汤寡水、勉强果腹的东西。那听竹轩小厨房里备着的各色精细点心、滋补羹汤,仿佛都成了摆设。一股无名火混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窒闷感,再次堵上他的胸口。他想起昨夜,影七也是这般回禀:晚膳是一碟素炒笋片,半碗米饭。再往前,亦是如此。这人……是铁打的?还是存心要这般无声无息地消磨下去?
“他整日就这般枯坐着?”王一博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是。”影七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公子……除了王爷您传召去凌云殿处理文书时,精神尚算专注,其余时辰,大多临窗独坐,望着那几竿竹子……不言,不动。”他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将碧荷那句带着不忍的私下抱怨转述出来,“碧荷私下跟属下说,公子那样子……不像是在赏景,倒像是……像是……”
“像什么?”王一博锐利的目光终于抬起,直刺影七。
影七心中一凛,硬着头皮道:“……像是只为了活着,才维持着那一口呼吸。吃饭,穿衣,走动……都像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唯有在王爷面前,为王爷分忧时,那双眼睛……才像是有了点活气。” 话一出口,影七便觉自己失言,立刻噤声,额角渗出细汗。
“啪!”
一声脆响!王一博手边那方价值不菲的端砚,被他猛地扫落在地!浓黑的墨汁泼溅开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蜿蜒流淌,如同狰狞的伤口。他胸口剧烈起伏,影七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滔天怒意。
为了活着才完成任务?唯有在他面前才有活气?荒谬!他王一博难道是什么吊命的汤药不成?!可那怒火之下,又翻滚着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拒绝去深究的窒闷与揪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越收越紧。
“滚出去!”他低吼,声音因压抑而嘶哑。
影七不敢有丝毫迟疑,迅速躬身退出,小心地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殿内只剩下王一博一人,和他粗重的喘息声。他盯着地上那摊刺目的墨迹,仿佛看到了听竹轩里那个苍白单薄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坐在窗边,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枯坐……无欲无求……只为活着……这几个词反复在他脑中冲撞。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玄色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听竹轩内,依旧是死水般的寂静。肖战果然如影七所言,坐在临窗的榻上,身上裹着那件银狐裘,却依旧显得空荡荡的。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定定地投向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虚假的暖意,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沉寂的瑞凤眼深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槁。
王一博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如同一道突兀的阴影,瞬间侵占了屋内原本就稀薄的光线。他并未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深邃的目光沉沉地锁在肖战身上。那单薄伶仃的侧影,那毫无血色的脸颊,那如同被冻结般的姿态……每一处细节都印证着影七的话,也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王一博紧绷的神经。
碧荷和青萍垂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感受到王爷身上散发的冰冷低气压。
肖战似乎终于被这过于强烈的存在感惊动,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看到门口的王一博,他眼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芜。他动作有些僵硬地起身,准备如常行礼。
“坐着。”王一博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也打断了他行礼的动作。他迈步走进来,径直走到肖战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依旧胶着在他脸上,试图从那片死寂中捕捉到一丝情绪。
“马上就到进宫的日子了……”
肖战一愣……片刻,仿佛想起了什么般……
“王爷教诲,属下铭记于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疏离,意“若……若宫中贵人苦苦相逼,意图利用属下威胁王府,危及王爷……王爷放心,属下会及时自裁,绝不敢留下后患,拖累王爷。”
“自裁”二字,他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轰——!”
王一博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所有的理智、克制、上位者的姿态,被这两个字炸得粉碎!一股灭顶的暴怒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喷发!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厉风!
“你再说一遍?!”他一步跨到肖战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骇人的压迫感,几乎将肖战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绷紧如铁石,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狂怒的火焰,死死攫住肖战的脸,仿佛要将他烧穿!“谁准你提‘自裁’?!本王给你的命,是让你如此轻贱的吗?!”
他胸中气血翻涌,被那轻飘飘的“自裁”二字刺得剧痛无比。这算什么?是无声的控诉?还是对他掌控的彻底绝望?抑或是……一种变相的诀别?!一想到这张脸、这个人,可能以那种决绝的方式彻底消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王一博就感到一种灭顶的窒息和恐慌,这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心惊胆寒!他绝不允许!
盛怒之下,他猛地一拂袖!
“哗啦——砰!”
小几上那只盛着半盏残茶的青瓷盖碗被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四溅,碎裂的瓷片如同冰雹般飞散开来!碧荷和青萍吓得失声尖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瑟缩着跪伏在地,抖若筛糠。
肖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碎裂声惊得一颤,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缩,却被王一博那如同实质般燃烧的怒意钉在原地。他看着近在咫尺那双盛满狂怒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误会了什么?他不过是陈述了最坏的可能,表明自己绝不会成为累赘的决心,为何会引来如此雷霆之怒?难道……王爷连他选择死法的权利也要剥夺?还是觉得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巨大的恐惧和更深的绝望攫住了他,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死寂般的僵持中,王一博看着肖战眼中瞬间涌起的惊惧和死灰般的绝望,那股焚心的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尖锐的刺痛所取代。这刺痛陌生而汹涌,让他烦躁得几乎发狂。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试图将话题拉回原点,声音因压抑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
“本王……应承你,待你从宫中回来,便允你去探望你婆婆。”
这句话,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图安抚的意味。他想着,这总该是肖战最在意、最能牵动他情绪的事。他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打破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对峙、让肖战眼中重现一点生气的契机。
果然,肖战那双死寂的眼眸在听到“婆婆”二字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那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惊喜和强烈渴望的光芒!灰败的荒芜被瞬间点亮,那光芒如此纯粹而炽热,几乎灼痛了王一博的眼睛。
“王爷?!”肖战失声唤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所有的恐惧、绝望、疏离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只剩下这从天而降的巨大希望!他怕!他怕王一博反悔!更怕这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言!强烈的渴望驱使着他,让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动作——
他几乎是扑跪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双膝重重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甚至压到了散落的碎瓷片也浑然不觉。他伸出冰凉而微颤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轻轻抓住了王一博墨色常服的下摆袍角。那动作,像一只濒死的幼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仰起头,那张素来清冷、此刻却因激动而染上薄红的脸完全暴露在王一博的视线下。眼尾那抹天然的红晕此刻艳丽得如同朝霞映雪,唇角的浅痣也因这生动的表情而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他急切地望着王一博,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王爷……王爷方才说的……可是真的?王爷说话……可作数?”
那小心翼翼的求证,那眼中燃烧的、纯粹的期盼,那因激动而微微湿润的眼角……还有那攥着他袍角的冰凉指尖传递过来的微颤……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狠狠撞进了王一博的心底!
王一博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暴怒、烦躁、算计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汹涌而陌生的热流冲得七零八落!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那仰起的脸上是毫不设防的依赖和渴求,眼尾的红晕艳丽得如同勾魂的艳鬼,唇角的痣更是在无声地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一股强烈的、原始的占有欲和情潮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他仅存的理智!
什么身份!什么棋子!什么警告!通通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眸色瞬间变得幽深无比,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暗流。他缓缓俯身,一只带着薄茧的、滚烫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抚上了肖战柔软的唇瓣。指腹在那微肿破皮的地方,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力道,重重地揉按了一下。
“本王说话,从来作数。”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呼吸喷在肖战脸上,“但是……本王的王妃,”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肖战瞬间变得懵懂茫然的眼睛,那声“王妃”带着一种宣告和占有,“也要尽到自己的责任才行……”
话音未落,在肖战尚未理解这“责任”二字的瞬间,王一博猛地弯腰,一只铁臂箍住肖战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如同扛起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般,轻而易举地将人整个儿扛在了肩上!
“啊!”肖战猝不及防,短促的惊叫被堵在喉咙里,只余下破碎的尾音。天旋地转间,他只看到冰冷的地面飞速远离,那散落的瓷片和茶水在他视野里一晃而过。
王一博扛着他,如同扛着属于自己的战利品,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臂一松,肖战便被重重地抛在了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
锦褥柔软,并未摔疼,但那粗暴的动作和眼前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光芒,让肖战瞬间明白了即将发生什么。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挣扎,想求饶,可身体却僵硬得如同木偶,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一博高大的身影覆压下来,带着浓烈的男性气息和不容置喙的强势。他俯视着身下这张因惊惧而越发显得脆弱艳丽的脸,指尖再次抚上那微张的、诱人的唇瓣,随即狠狠地、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的吻,便如暴风骤雨般落了下去,堵住了所有可能的呜咽和抗拒。
烛台上的红烛无声燃烧,烛泪缓缓滴落,凝固成斑驳的痕迹。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听竹轩内,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锦缎摩擦的窸窣声响,在死寂的冬日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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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里,一点点艰难地浮起。
肖战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青纱帐顶。帐子上绣着疏淡的竹叶纹路,在透过窗棂的微弱天光下,显得朦胧而遥远。浑身上下如同被巨石碾过,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腰腹和难以启齿之处,火辣辣的钝痛感清晰地提醒着他昨夜发生过什么。
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动,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昨夜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一股浓重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心酸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身体残存着被粗暴对待后的疼痛,心口的位置却空茫一片。
责任……原来所谓的责任,便是如此。用这具身体,去满足王爷突如其来的兴致。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唇角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那破皮的地方,似乎更肿了些。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细碎的交谈。
“……公子还没醒吗?”是碧荷压低了的声音,带着担忧。
“嘘……轻点声。青萍去小厨房拿早膳了,温着的燕窝粥和几样清淡小菜,还有……王爷特意吩咐让做的水晶虾饺。”另一个声音更轻,是阿福。
王爷吩咐?肖战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是赏赐?还是对昨夜“尽责”的犒劳?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全身的酸痛,挣扎着撑起身体。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斑驳的青紫痕迹,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他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目光,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他摸索着拿起放在床头的干净里衣,动作迟缓而僵硬地穿上,遮住了一身狼狈。
刚系好衣带,房门被轻轻推开。碧荷端着热水盆和洗漱用具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端着红漆食盒的青萍。
“公子,您醒了?”碧荷看到肖战已经坐起,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上前,“奴婢伺候您洗漱。”
肖战没有拒绝,只是疲惫地微微颔首。他任由碧荷用温热的湿帕子替他擦脸,动作轻柔地避开了唇角的伤口。温热的水汽短暂地抚慰了紧绷的神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冰。
洗漱完毕,青萍已经将食盒里的早膳一一摆放在外间的圆桌上。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几碟精致的酱菜和点心,还有一笼屉冒着热气的、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香气弥漫开来,是诱人的烟火气。
肖战被碧荷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坐下。他看着满桌精细的食物,胃里却一阵翻搅,毫无食欲。昨夜消耗太大,身体是空的,可心却是满的,塞满了屈辱和疲惫,再容不下其他。他拿起筷子,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最终却越过那碗燕窝粥和精致的虾饺,落在了食盒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白面馒头上。
那馒头蒸得暄软,透着麦香,朴素得与满桌珍馐格格不入。
肖战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馒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啃咬起来。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阳光透过窗纸,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唯有唇角的红肿和颈侧若隐若现的暧昧红痕,昭示着昨夜的不堪。
碧荷和青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心疼。碧荷忍不住小声劝道:“公子,您多少喝点粥吧?王爷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最是滋补……”
肖战恍若未闻,依旧专注地啃着那个干巴巴的馒头。他吃得极慢,一小块馒头屑沾在了他红肿的唇角,他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内室通往花厅的门边。
王一博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换了一身玄色暗金纹的常服,身姿挺拔,脸色是一贯的冷硬,目光沉沉地落在肖战身上。他看着那个蜷缩在桌边、只专注啃着馒头的单薄身影,看着他红肿的唇角沾着的那点碍眼的碎屑,看着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奄奄一息的、死气沉沉的疲惫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闷。
“啧。”一声不耐的轻哼,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碧荷和青萍这才惊觉王爷驾到,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王……王爷恕罪!奴婢们不知王爷驾临……”
肖战啃咬的动作也猛地顿住。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到门口逆光而立的王一博,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麻木覆盖。他下意识地想要放下馒头起身行礼,身体却因酸痛而动作迟滞。
王一博没有理会跪地的丫鬟,目光锐利如刀,牢牢钉在肖战脸上,尤其在他红肿破皮的唇角停留了一瞬,眸色更深了几分。他迈步走进花厅,步履沉稳地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桌上几乎未动的精致早膳,又瞥了一眼肖战手中那啃了不到一半的干馒头,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冷得像冰:
“这么喜欢吃馒头?这一桌子菜,就没有一样合你胃口的?”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肖战苍白的脸,带着一种审视和隐隐的不悦,“那就都撤下去倒了!影七!”
“属下在!”影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躬身待命。
王一博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吩咐下去!听竹轩小厨房,今日起,所有餐食只备清水馒头!王妃既然只愿吃这个,底下伺候的人,也统统陪着吃这个!谁都不例外!”
“是!”影七心头一凛,立刻应声。
碧荷和青萍吓得面无人色,匍匐在地,连求饶都不敢。
肖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惊得脸色更加惨白。他看着满桌即将被浪费的精美食物,又想到那些无辜的下人也要因他而受罚,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压过了恐惧。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王一博近在咫尺的玄色衣袖!
那冰凉微颤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王爷!”肖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恳求,仰起脸望着他,眼中是真实的焦急,“王爷息怒!是……是属下……是我不对!”他慌乱地改口,第一次在王一博面前用了“我”字,“这些菜……都很好!只是……只是我一个人吃不完,倒掉实在可惜!王爷开恩,不如……不如赏给底下人去吃?左右也是王爷的心意,岂不……岂不两全?”
他攥着王一博衣袖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指尖的冰凉透过衣料传递过去。那仰视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只为那些下人求一条生路。
王一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钉在了原地。他低下头,看着抓在自己袖口的那只骨节分明、苍白冰凉的手,又对上肖战那双写满焦急、甚至带上了一丝水光的瑞凤眼。那眼中不再是死寂的荒芜,而是被情急逼出的鲜活光亮。这光亮,奇异地瞬间浇熄了他胸中翻腾的怒火。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急切,因为想要保护他人的那份笨拙的善良。这感觉陌生而奇异,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过他那颗冷硬如铁石的心。
王一博沉默了。方才那股因肖战自轻自贱而起的暴怒,此刻竟在这双含着水汽、只为他人求情的眼眸注视下,悄然散去,化作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滞涩。他盯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微颤的冰凉触感透过上好的云锦料子,异常清晰地传递过来。
影七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目光在王爷僵硬的背影和肖公子那只攥紧的手之间飞快扫过,心中焦急万分。方才王爷那句“王妃”脱口而出,肖公子却似乎充耳不闻,依旧自称“属下”!影七恨不得立刻再重复一遍王爷那无心却极有分量的称谓。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肖战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王一博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并非拂开肖战的手,而是伸向他沾着馒头碎屑的唇角。带着薄茧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力道,重重地抹过那点碎屑,动作却奇异地带着一丝笨拙的专注。
“别生气?”王一博重复着肖战方才的话,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目光却紧紧锁着他,“本王没生气。”
他的视线从肖战脸上移开,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碧荷和青萍,又落回肖战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倒是有副好心肠,处处想着底下人。”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肖战被他指腹的力道抹得唇角生疼,却不敢躲闪,只是攥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些,指尖冰凉:“王爷……属下……吃,好不好?我现在就吃。”他急于平息王一博的怒火,生怕他收回成命,更怕连累无辜的下人。他松开王一博的衣袖,有些慌乱地伸手想去端那碗早已凉透的燕窝粥。
王一博却先他一步,一把按住了他伸向粥碗的手腕。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肌肤冰凉。王一博的眉头再次蹙紧,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硬的命令:“粥凉了。”
他转头,目光扫向门口待命的影七,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不再提“清水馒头”的事:“去小厨房,让他们重新做热的送来。要快。”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笼屉水晶虾饺上,“……再添一笼这个。”
“是!属下即刻去办!”影七心中一松,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都透着一种如释重负。
碧荷和青萍也悄悄松了口气,依旧跪着,却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王一博这才松开按着肖战手腕的手,却并未离开。他依旧站在桌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肖战完全笼罩。他沉默着,目光沉沉地看着肖战低垂的头颅,看着他柔软的发顶,看着他因方才慌乱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隐约露出的、昨夜留下的暧昧红痕……
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王一博的心头。是烦躁?是掌控欲被违逆的不悦?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被那脆弱与倔强交织所牵动的异样情愫?他分辨不清。他只知道,看着眼前这人强撑着、为了他人而小心翼翼讨好他的模样,看着他那身被自己亲手烙下印记的狼狈……胸口那块地方,竟比昨夜更加滞闷难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拂开肖战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凉肌肤的瞬间,猛地顿住。
肖战依旧低垂着头,毫无察觉,只是安静地、僵硬地等待着那碗重新加热的粥。阳光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王一博盯着自己顿在半空的手指,又看了看肖战毫无生气的侧脸,最终,那只手缓缓地、紧握成拳,收了回来。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守护神,也如同一座无形的囚笼,将肖战牢牢地困在方寸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僵持,比方才的暴怒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