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彻夜余痕
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深夜的街道,红蓝交替的光斑从挡风玻璃上滚过去,一次,又一次。
王一博被从变形的迈巴赫里抬出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
额头上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在颧骨上分流成几道细线,沿着下颌角滴进衬衫领口。
他的左手还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紧,医护人员掰了好几下才掰开,掌心里躺着那枚刻着“Q&;L”的铂金对戒和一颗被攥得变了形的费列罗。
锡纸被他掌心的温度和汗水捂得发软,凹下去一块,巧克力从裂缝里渗出来,沾在戒圈上,黏糊糊的。
护士把两样东西用密封袋装好放在床头柜上,谁也没动。
王一博的母亲徐婉站在病床边上,听见儿子迷糊糊地说胡话,凑近了听,听见两个字的音节,重复了很多遍,像在叫谁的名字。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一博——”
王一博的父亲王建邦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下颌绷得很紧。
他看着儿子躺在床上的样子,头发灰白相间,眉骨和王一博如出一辙地高耸凌厉,只是岁月的风霜把那些棱角磨钝了一些。
妹妹王知意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靠在门框上,马尾辫垂在肩侧,脸圆圆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红红的,一看就是来的路上已经哭过一轮了。
“医生怎么说?”
王建邦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像压着一整块铁。
“颅内轻微震荡,眉骨外伤缝合,多处软组织挫伤,万幸没有骨折和大出血,就是……。就是——麻药过了之后一直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在喊名字。”
徐婉用纸巾按了按眼角,吸了一下鼻子,
“喊谁?”
王建邦问。
徐婉没有答。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王知意,王知意别开了目光,把脸转向窗台。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心电监护仪在床头“滴滴、滴滴”地响着,屏幕上绿色的波纹平稳地起伏。
就在这时候,王一博的嘴唇又动了。
从齿缝里逸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轻轻的、哑哑的,像快要熄灭的火焰在灰烬里最后挣扎着跳了一下——
“战哥……”
紧接着王一博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徐婉看见他睁眼,积压了一整夜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悬在眼底的泪珠砸落下来,她连忙收敛哭声。
“一博,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妈妈好不好?”
她柔声轻问,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忐忑。
病床之上,王一博没有回应。
他像是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双眼空洞呆滞,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光亮,如一潭彻底干涸的枯井。
王知意从门框上直起了身体。
她走进病房,绕过床尾,站在床头另一侧。
她低头看着王一博那张缠着纱布、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摊在病床上的脸,看了很久。
眼眶红得更厉害。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王一博——
从前永远挺拔耀眼、眉眼鲜活,永远从容笃定,可此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把小刀在玻璃上划过去:
“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病床上的王一博指尖骤然蜷缩。
王建邦的眉头皱了一下。
“知意。”
王建邦嗓音低而沉,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可王知意没有停。
她弯下腰,凑近王一博的脸,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紧闭的眼睑和不停翕动的嘴唇。
声音带着未压下去的哽咽,又裹着几分尖锐的质问。
“哥,”
“你现在深情给谁看?”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重,可字字都像冻过的石子,
“你当初跟爸妈说要跟战哥哥分开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清清楚楚说的是‘不爱他,离了吧’。家里人、身边人谁劝你,”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当初你离婚那么决绝,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夜,全家人就差跪下求你别离婚,你都半点不听,铁了心要走,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到底算什么?”
徐婉伸手拉了拉王知意的袖子。
“知意,别说了——”
王知意甩开了母亲的手,力道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不甘。
她的眼眶红得透彻,水雾狠狠氤氲了满眼,却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快要滚落的眼泪全部逼了回去。
“哥,你从来都不是不爱,你是仗着他爱你,就肆无忌惮地往他心上捅刀。”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王一博胸口猛地一沉,窒息感席卷全身。
他眼底的荒芜彻底碎裂,浓涩的酸胀裹挟着无尽的悔恨席卷而来,眼眶通红,却依旧倔强地挤不出一滴眼泪,只剩密密麻麻、深入骨髓的疼,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一直沉默伫立在床尾的王建邦,终于缓缓动了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窗外微弱的天光尽数遮挡,沉甸甸的压迫感覆在王一博的病床之上。
他垂着眼,低头凝视床上虚弱苍白的儿子,目光冷硬、平静,不带半分温情,只剩历经世事的寒凉与失望。
“一博。”
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得像是从幽深枯寂的深井里打捞出来的水,像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的水,凉而重。
“你妈跟我说你离婚那天,我问你,‘想清楚了?’,你斩钉截铁跟我说‘想清楚了’。”
王建邦眸光沉沉,落在儿子颤抖的眼睫上,字字厚重:
“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决定,我几乎从未拦过你。我一直教你,成年人的选择,没有后悔药,但凡是你自己选的路,再苦再难,跪着也要自己承担后果。只要你觉得能扛,我和你妈就永远站在你身后。”
他顿了顿,紧绷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语气里满是冰冷的质问:
“现在你躺在这里,形同半废,失魂落魄。告诉我,这是你自己选的结局。”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没有锋利的刀刃,却反反复复磨碎了王一博最后一点强撑的硬壳。
他再也撑不住,蓄了许久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极致的崩溃让他浑身剧烈颤抖,单薄的胸膛起伏紊乱,呼吸哽咽到无法接续。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通红的眼眸死死看向身侧早已哭红双眼的徐婉。
“妈……”
他的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哽咽得不成样子,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桀骜倔强。
“妈,求你……求你跟战哥打个电话。”
徐婉看着向来骄傲硬气的儿子哭得这般崩溃,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闷痛沉得压在胸腔里,喘不过气。
“妈,我从来没求过您什么。”
他仰头望着母亲,通红的眼底铺天盖地全是狼狈与绝望,带着彻骨的卑微:
“妈,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我求您这一次,就这一次。”
他死死盯着徐婉,指尖攥着她的衣摆微微发抖,血水混着泪水不断滚落:
“您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好不好?”
语气带着崩溃的呢喃,一遍遍无助地重复:
“他不接我电话,妈,他不接我电话……我打了好多遍,他一直不接。”
从前肆意挥霍别人真心的人,如今连一句道歉、一通电话的资格,都彻底失去了。
无尽的惶恐和悔恨死死困住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等不及母亲犹豫,往日里最骄傲、最不屑低头的人,此刻疯了一样想要赎罪,想要再见那个人一面。
他猛地撑住病床边缘,不顾头上缝合的伤口、不顾浑身撕裂般的酸痛,强行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一博!别动!”
徐婉吓得失声惊呼,伸手想去按住他。
可已经晚了。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头额的伤口,原本已经止住的血线瞬间崩开。
鲜红的血液顺着纱布边缘缓缓渗出来,染红了雪白的纱布,晕开一片片刺目的暗红。
王一博浑然不顾身上所有的伤痛,用尽全身力气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双腿发软地往床下挪。
双腿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沉重又刺耳。
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额间的血越流越盛,糊住了眉眼,视线一片猩红模糊。
王建邦脸色骤然铁青,眼底的失望被浓重的心疼取代。
王知意站在一旁,红着眼眶怔怔看着跪地崩溃的哥哥,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妈……求你。”
他重重垂着头,肩膀崩塌般耸动着。血与泪糊满了他苍白的脸,往日桀骜张扬的少年意气碎得彻底,只剩卑微入骨的忏悔。
徐婉再也撑不住所有隐忍。
方才所有的慌乱、无措、心疼尽数化作汹涌的酸涩,她快步上前,俯身狠狠将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王一博紧紧抱进怀里。
“妈在,妈在……”
她低声哽咽着安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再也没有半分阻拦的力气,只剩满心的疼惜,
“一博,快起来……妈给你打,妈给你打好不好?”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遍遍地哽咽忏悔,病床仪器刺耳的警报声、母亲压抑的哭声、他崩溃的哽咽声交织在一起,病房彻底乱成一团。
他抬手,颤抖无力地想去抓母亲的衣角。
“让他回来好不好……求求你们,让他回来好不好……”
只要肖战回来,他什么都改,什么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