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儿
从碎玉轩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夏冬春走在回延禧宫的路上,晚风呼呼地刮着,她拢了拢披风,步子却不快不慢。
她在想事情。
富察孩子没了那天,她亲眼看见那只猫扑过去,那天御花园里那么多人在场,偏偏那只猫就扑了富察。她想不明白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个念头,但她暗暗记在了心里。
没过两天,银月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小主,您知道吗,华妃娘娘最近遍请名医,把宫里宫外的太医都叫去翊坤宫了,说是要治身子。”
夏冬春抱着汤婆子,抬了抬眼皮:“治什么身子?”
银月压低声音,“华妃娘娘入宫这些年一直没怀上,如今眼见着莞嫔有孕,她怕是着急了。”
夏冬春没说话,靠着软枕望着房梁。
华妃。那个上辈子要了她命的华妃,那个权倾六宫无人敢惹的华妃,连她都要巴巴地请大夫治不孕。
夏冬春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皇上的宠爱再好,也留不住一个孩子。皇上的宠爱再盛,也换不来一个子嗣。富察有孕的时候皇上多高兴,可孩子没了就没了,皇上照样去宠甄嬛。华妃这些年得宠的时候比谁都风光,可她没孩子,就永远差着一口气。
夏冬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她进宫这么久了,皇上翻过她几次牌子,可她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以前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只想平平安安地活着就行。
可她现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宠爱是风,吹一阵就散了。可是孩子不一样,孩子是根,是倚仗,比皇上的宠爱还要牢靠。
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头第一次冒出来一个实实在在的念想。
她想有个孩子。
甄嬛有孕之后不能侍寝,惠贵人也因为假孕被冤枉跟皇上疏远了,听说皇上去咸福宫好几次她都推说身子不适,皇上来夏冬春这儿的次数,倒是多了起来。
头一回是月初,天刚擦黑,苏培盛来传话说皇上晚膳要在延禧宫用。夏冬春手忙脚乱地让厨房准备了几样家常小菜,又炖了一盅冰糖雪梨。皇上来了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坐下来吃饭,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整碗饭,把雪梨汤也喝干净了。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儿的饭菜吃着让人舒心",夏冬春就记在了心里。
后来隔三差五的,皇上就来一回。有时候是晚膳,有时候是午后。每次来了先坐在榻上跟她说几句话——问她琴练得怎么样了,又问安陵容最近有没有做新点心给她吃,还问天冷了屋里炭火够不够。夏冬春一问一答的,说得磕磕绊绊,但皇上听着也不嫌烦,有时还会笑两声。
说完话就吃饭。皇上的饭量夏冬春是看在眼里的,头一两回来的时候动筷子慢,吃着吃着就开始添第二碗了。有一回苏培盛在门口候着,跟银月嘀咕了一句"皇上好几日没这么开过胃了",夏冬春在里头听见了,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别的,甄嬛能跟皇上聊诗词歌赋,安陵容能唱曲儿给他听,眉庄会弹琴会写诗。她夏冬春什么都不会,就是会做饭——也不能说做饭,就是会安排厨房做什么菜,什么清淡爽口、什么炖得烂乎入味、什么甜汤喝了舒坦,她心里有本账。
皇上每次在她这儿吃完了,脸色都松快些,眉间的褶子也浅些。
夏冬春慢慢摸出来一个规律:皇上来她这儿,好像就是想吃饭。
她也说不准自己想得对不对,但她知道这是她比别人强的地儿。旁的美人弹琴唱曲儿争奇斗艳,她就安安静静地让皇上吃完一顿饭。
于是她开始在这上头多用心。床上的被褥换成了厚实细软的,枕头里塞了决明子和干菊花,说是安神的。她不懂什么名贵的料子,就挑睡得舒服的买。小厨房那边她亲自去盯,什么季节吃什么菜,什么食材搭配着什么炖了养胃、吃了舒坦,她都问得清清楚楚。跟御膳房的大菜不一样,她这儿做的都是家常的、冒热气的、吃着心里踏实的东西。
有一回皇上吃完饭靠在榻上歇着,闭着眼说了句"你这儿睡着踏实",夏冬春听了,悄悄让银月又加了一床被子。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甄嬛那边养胎,眉庄那边关门,皇上隔三差五来延禧宫吃顿饭,不过有时候也会去安常在那里,夏冬春觉得这样的日子不算多好,但也不算差。
然后淳贵人没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夏冬春正在喝粥。银月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站在门口支吾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小主,淳贵人……掉湖里了,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
夏冬春手里的粥碗哐当落在桌上,粥洒了满桌。
"哪个淳贵人?"
"就碎玉轩那个,年纪可小了,才十几岁……昨儿夜里不知道怎么了跑出去,今早才在御花园湖里头捞上来。"
夏冬春慢慢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去。她见过淳贵人几回,圆圆脸,爱笑,说话声音脆生生的,见了谁都姐姐长姐姐短的。才多大啊,比她小好几岁,说没就没了。
她又想起御花园里那只扑人的猫,想起富察散了的头发和洇红的裙摆,想起眉庄跪在地上被拔走金簪的样子。一个一个的,来的时候花枝招展的,走的时候狼狈不堪的。
这皇宫果然是吃人的。
她还没来得及多喘口气,下一件事又来了——华妃晋了华贵妃。
银月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都是颤的:"听说是年大将军打了胜仗,皇上高兴,就晋了华妃的位分。如今是华贵妃娘娘了,协理六宫之权也一并还回去了。"
夏冬春坐在那儿,只觉着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华妃。又是华妃。她躲了这么久,避了这么久,缩在延禧宫里谁都不招惹,可华妃还是上来了。不但上来了,还比从前更高、更稳。
不等她缓过神来,紧接着皇上和皇后要离宫祈福。留守宫里的事全交给了华贵妃。独掌六宫,说一不二,谁也压不住她。
夏冬春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给花浇水。手里的壶歪了,水泼了一地,她愣了半天没动弹。
银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主,皇上和皇后走了,宫里就剩华贵妃一个人说了算,可怎么办啊?"
"我没得罪过她。"夏冬春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可也没巴结过啊!华贵妃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她看不顺眼的,管你得罪没得罪!"
夏冬春没说话,把壶正过来,继续浇花。水珠子落在土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盯着那些圆点发了会呆,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她跟华贵妃之间隔着一条命,一条上辈子的命。这辈子她躲着走,可华贵妃还是那个华贵妃,跋扈、记仇、心狠手辣。年大将军打了胜仗,她就晋了贵妃。年家不倒,她就永远倒不了。
那她呢?她还得怕到什么时候?
夏冬春回了屋,把门窗关好,在榻上坐下来,抱着膝盖发了半天呆。
她想起淳贵人那张圆圆的、爱笑的脸,想起富察哭着说"凭什么",想起眉庄跪在地上散着头发的样子。一个个的都好好的进宫来,可没几个能好好的走出去。华贵妃呢?作恶多端,反倒越来越风光了。
夏冬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了一句:"这世道不公平。"
银月在旁边听见了,没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夏冬春抬起头来,眼睛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走到琴案前坐下,伸手拨了一下弦。
"银月,"她说,"皇上和皇后走了,华贵妃掌权,我怎么办?"
银月想了半天,小声说:"小主您……您就接着做您自己呗。皇上喜欢您这儿的饭菜,喜欢您这儿待着舒坦。就算华贵妃掌权,皇上回来了还是记得您的。"
夏冬春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她什么都不会,就会做顿饭、铺张床、说几句笨话。可皇上偏偏就吃这一套。
她弹起琴来,心里还是怕的。可怕着怕着,好像也就习惯了。上辈子被一丈红打死之前她什么都不怕,这辈子什么都怕,怕来怕去反倒活到了现在。
那她就继续怕着,继续缩着,继续做她的饭弹她的琴。
等皇上回来,她还能让他吃上一口舒坦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