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来日方长
长春宫内殿暖意融融,熏炉袅袅,吐着清幽的沉水香,漫溢整座殿宇,温润雅致,贵气浑然。
紫檀御榻之上,皇后安然端坐。一袭正红织金宫装,鸾凤纹样精细繁丽。举手投足间,流光隐耀。一颦一眸皆是母仪天下的气度,沉稳端庄,令人不敢轻窥。
二人并肩而来,行至殿外,早已候立在殿门一侧的值守大太监见状,抬手扬拂,躬身趋步上前,随即向内殿恭敬通传:“启禀皇后娘娘,宸王殿下、宸王妃至殿外候见。”
传报已毕,他再度垂首躬身,面上堆起妥帖温和的笑意,对着身前二人行礼问安:“奴才参见宸王殿下、宸王妃!恭贺二位殿下新婚嘉礼圆满,愿王爷王妃琴瑟和鸣,岁岁恩爱。”
宫中老人最擅察言观色,口中吉言娓娓道来,熨帖人心。纵使王一博素来清冷寡淡,对这桩婚事心绪平平,闻言也不由得唇角微扬,低低哼笑一声。
他垂眸瞥了一眼那老太监,语调带着几分熟稔的松弛:“就你嘴最贫。”
一旁的肖战敛着眉眼,身姿恭谨,轻声应道:“劳公公吉言。”
皇后身边近身伺候的李公公乃是宫中积年旧人,半生侍奉中宫,待人处事最是公允妥帖。往日肖战入宫请安、拜见皇后,李公公对他多有照拂,从无趋炎附势、怠慢轻贱之举。是以肖战纵使身居宸王妃尊位,也始终恪守分寸,谦逊有礼。
长春宫上下宫人内侍,谁不知晓这位新册封的宸王妃。早在天家赐婚圣旨未下之时,大将军府这位温润清雅的二公子,便深得皇后垂怜。往日入宫请安陪侍,言语温顺,品性端良,深得中宫心意。这桩婚事,看似是圣上赐婚、天家荣宠,实则早已是皇后心中敲定的良缘,千挑万选,万般属意。
阖宫之内,人人心知肚明,唯独宸王王一博,直至大婚前夕,方才彻底知晓母后这番深意。
殿内沉香袅袅,静谧肃穆。二人同步入殿,依循天家祖制,行最规整庄重的君臣叩拜大礼。
王一博身姿挺拔,躬身叩首,声线沉稳恭谨:“儿臣恭迎母后圣安。”
肖战垂眸敛神,身姿温婉端肃,屈膝叩拜,字字清朗恳切:“臣侍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泰,岁岁长宁。”
请安行礼,奉茶问安,整套流程行云流水,端庄稳健,一举一动皆恪守宫廷礼制,半分怠慢疏漏也无,尽显世家教养、王妃仪度。
一盏清茶奉毕,皇后眉眼含着温煦笑意,连忙起身,一左一右,亲自将二人扶起,“快些起身吧,都是自家人,无需这般拘谨多礼。”
皇后望着眼前温润如玉的肖战,眼底盛满真切的满意与疼惜。这孩子眉眼清丽温婉,像极了他的母亲。性子更是沉稳厚重、知礼识度。放眼京城世家贵胄、宗室子弟,再寻不出第二个这般品性样貌俱佳的孩子。
这般难得的良人,便是册立为太子正妃,亦是绰绰有余。只奈何太子年长肖战十二有余,成亲之时他还只是个奶娃娃。这才将这世间最好的良缘,予了次子。
皇后的指尖轻轻抚过肖战的肩头,眉眼含着笑意:“乖战儿,如今你已是皇家儿媳,该改口唤本宫一声母后了。”
闻言,肖战的耳尖立马红了,心头微有羞涩,随即垂首,软声唤道:“母后。”
一声母后,软糯清甜,落进皇后耳中,令她心头暖意丛生,喜不自胜。
“哎!我的好孩子。”皇后爽朗应下,抬手牵着他的手腕,柔声吩咐,“来,坐到母后身侧来。”
紫檀鎏金宫榻宽阔雅致,婆媳二人紧挨一处,看上去暖意融融。
王一博靠坐在一侧的软榻上,看着眼前景象,心底暗自微动。他素来知晓母后偏爱大将军府一脉,对肖战多有怜惜照拂,只当是寻常长辈赏识晚辈的垂爱,从未想过竟深厚至此。
往日无数宗室贵女、世家命妇入宫觐见,母后素来淡然平和,从未对谁这般真心偏爱。看来往后,他纵使想有意冷待这位新婚王妃,拍也是万万不能了。
殿内暖意融融,皇后握着肖战微凉的手掌,眉头微蹙,语气染上几分心疼:“怎么握着手炉,手还这样冷?”
肖战的手掌生得小巧,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硬朗,白白软软,温润细腻,拳头大的鎏金暖炉,需得他双手合拢方能稳稳捧住。
皇后这一握,刚好碰到了他掌心被指甲抠破的皮肉。
“嘶——”
刺痛感猝然传来,肖战本能地将那只手藏到了袖中。
“怎么了?”皇后察觉到异样,面露担忧地询问。
“无碍的母后,是臣侍失礼了。”肖战将手攥得紧紧的,垂着头,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皇后见此情形,心下已然明了。她的目光飞速掠过一旁的宸王,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警示与嗔责。
王一博被皇后这突如其来的眼神看得莫名茫然,心头疑惑丛生。
殿内气氛微顿,皇后迅速敛去眸底的沉色,转为和煦笑意:“想来是早起入宫奔波,腹中已然饥饿了。春晖,传膳。”
立于殿侧待命的一等宫女春晖即刻躬身领旨。
肖战本欲开口推辞,依循礼制,未拜见圣上之前,岂可先行用膳。可春晖已然领命退下,他话至唇边,又生生咽下。
皇后又握着他的手,细细叮嘱。言他初入宸王府,骤然更换居所,难免心生拘束,凡事不必小心翼翼、妄自菲薄。即已身为宸王府主母,当家主母的气度与风骨万万不可丢失。
又柔声告诫,深宅内院人心复杂,内里纠葛万千,最忌心慈手软、一味退让。往后在王府之中,若是受了委屈苛待,无需隐忍迁就,尽可随时入宫,前来长春宫寻她做主倾诉。
言语之间,皇后又含笑提及,昨日她新得一对上等东珠,圆润饱满,硕大如龙眼,乃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已命人送往内务府,赶制春日新制冠饰,不偏不倚,肖战与太子妃各得一枚,皆是同等尊荣。
一旁的王一博默然听着全程,他素来对珠玉钗环、首饰珍玩毫无兴致,闻言心绪寥寥,未曾有半分波澜。
不过片刻光景,春晖便领着御膳房传膳的内侍、一众手提描金食盒的宫婢鱼贯入殿。
一道道精致佳肴、汤品点心次第铺陈于紫檀膳桌之上,荤素搭配,冷热相宜,珍馐满目,香气袅袅漫开。暖阁之内,烟火温软,褪去了皇宫的冰冷肃穆,反倒生出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情暖意。
肖战并非初次在长春宫伴驾用膳,往日入宫陪侍皇后左右,布菜盛汤、侍奉膳食,早已熟稔于心。
落落大方,举止从容。王一博看着他进退有度的模样,心底暗自生出几分异样的观感。他倒是不挑膳食,无论是肖战亲手所布菜肴,还是宫婢依皇后旨意所添吃食,皆坦然用下。
一餐御膳温然落幕,宫人上前有序撤去膳桌残食,收拾妥当。
正当殿内归于静谧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乃圣上身边的传旨太监,传召王一博即刻前往内阁议事。
后宫不得干政,乃是天家铁律。皇后听闻旨意,只挥手示意王一博遵旨前去,独独将肖战留在殿中,欲与他细说几句体己话。
王一博领旨告退。不足一刻钟的功夫,皇后便即刻传下口谕,宣御医即刻入殿。
“王妃切记不要碰水,睡前将药布打开透气。将养两日便可痊愈。”太医将调配好的药粉小心的洒在肖战掌心受伤的部位,用纱布缠好。又在皇后的示意下请了平安脉。只是肖战身体素来有疾,底子又差,在将军府时已有军医为其长期调理,不好贸然开方,末了,只开了一记固本培元的方子。
御医退离之后,皇后即刻屏退殿内宫人。望着眼前温顺乖巧、隐忍寡言的少年,心头微微一叹,伸手轻轻握住他未曾受伤的那只手,语气温和,却字字通透:“昨夜之事,母后已经知道了。”
骤然听闻此言,肖战瞳孔微怔,眼底满是错愕。
“傻孩子,”皇后眸光温柔,满是疼惜,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委屈你了。”
肖战心头立马酸涩翻涌,喉间微涩,却连忙轻轻摇头。
他不敢言半分委屈。承蒙皇后这般倾心庇护、万般偏爱,得此天家垂怜恩宠,他若是坦然应下这份委屈,反倒失了分寸,辜负中宫厚爱,更是失礼于天家。
皇后看透他心中隐忍,温言宽慰:“你且放宽心,一博这孩子素来性子清冷孤傲,不善温情,却绝非薄情寡义之人。母后瞧他对你,终究是有所不同的。”
皇后金口玉言,恳切宽慰,肖战除却温顺应下、谨遵教诲,再无半分言语,只能将所有心绪尽数敛于心底。
“你要牢牢记住,你是母后千挑万选、满心属意的宸王妃,身份尊荣卓然,万不可一味隐忍,委屈自身。若是宸王待你太过苛待,自有母后为你撑腰做主。”
见肖战眉眼仍旧温顺,皇后心中愈发疼惜。
她放缓语调,徐徐叮嘱:“你与宸王尚且年少,自有大把光阴温存相处、培养情谊。”
语罢,她纤细温润的指尖,轻轻拍着肖战的手背,嗓音温柔笃定,却字字藏着深意:
“战儿,切记——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