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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暗室

那张银行卡,江彻最终没有拿。

他把卡塞回了季昭的口袋,连同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一起,推回了季昭的怀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的钱,我不碰。”江彻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重新结上了一层薄冰,“那是你爸留的。我不能用。”

季昭攥着那张卡,指节泛白。“那是给你救命的!”

“我不需要救。”江彻抱起那本脏污的志愿书,转身往自己那间狭小昏暗的卧室走,“季昭,别管我。也别再为我做这种事。”

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季昭站在客厅满地狼藉里,看着那条缝隙后江彻蜷缩在床角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亮光,在江彻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山面前,如此微不足道。

但季昭这人,骨子里就是个混不吝的。你让我别管,我偏要管。

第二天,江彻照常去上学,只是比平时更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季昭醒来的时候,只听见楼下防盗门“哐当”一声轻响。

季昭没去追。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上课铃响的前十分钟,他才慢悠悠地爬起来,没去教室,而是翻过了学校后墙那道矮矮的围墙。

围墙外,是一条背阴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没有招牌的台球厅。台球厅的老板是个光头的壮汉,外号“光头”,平时兼放高利贷,也开地下赌局。

季昭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烟雾缭绕。光头正叼着烟,趴在台球桌上算账。

“光头哥。”季昭走过去,把那张银行卡拍在绿呢桌面上,“我想打一场。”

光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小季昭,你爸那点抚恤金还没捂热乎呢?就敢来我这儿玩?”

“不是玩。”季昭拉开椅子坐下,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是赌。我押我自己。拳场,今晚。赢了,这卡里的八万翻倍。输了,卡归你。”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烟灰抖了一桌子:“你?打拳?就你这小身板?行啊,有胆量。不过小子,拳场可不是闹着玩的,打坏了,可没人赔。”

“不用赔。”季昭站起身,把卡往桌上一扔,“今晚八点,我准时到。”

接下来的几天,江彻觉得季昭有些不对劲。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下课就凑过来黏着他,也不再没完没了地说话。他变得沉默,总是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盯着窗外发呆。校服袖子似乎比以前长了一点,总是拉下来,遮住手腕。

最让江彻在意的是,季昭身上开始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油味。

那种味道很熟悉,是跌打损伤的药油。江彻的继父以前喝醉了打他,他躲进巷子里,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六月七号,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

那天晚自习,季昭没来。

江彻坐在座位上,笔尖悬在试卷上方,久久落不下去。他回头,看着季昭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下课铃一响,江彻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那家他曾经路过无数次、却从未进去过的台球厅。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草、汗臭和酒精的浊气扑面而来。

台球厅里人不多,角落里围着一群人,发出压抑的叫好声和咒骂声。江彻走过去,拨开人群。

那一瞬间,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围着的台子不是台球桌,而是一个简易搭建的拳台。台子上,两个半大的少年正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背心,露出的肩膀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渗着血丝,却依旧眼神凶狠,招招狠辣。

是季昭。

他的动作很野,没有章法,全凭一股狠劲。但对手显然更专业,一拳砸在季昭的腹部,季昭闷哼一声,弯下腰,随即又被一脚踹在肩膀上,整个人摔在围绳上。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江彻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痕。他看着季昭被揍倒在地,看着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又挣扎着爬起来,眼神亮得吓人,像一头受了伤却不肯倒下的狼。

“还打?小子,你不行了啊!”对手嘲笑道。

季昭没说话,只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咧开嘴笑了,露出沾血的虎牙。他猛地冲上去,用头狠狠撞在对手的胸口,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江彻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拨开人群,几步冲上台子,张开双臂,挡在了季昭面前。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了滚油里,瞬间让嘈杂的拳台安静了一瞬。

季昭喘着粗气,满头大汗,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江彻,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取代。

“谁让你来的?”季昭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滚下去!”

“我不滚。”江彻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还在喘气的对手,然后转过身,看着季昭。他的眼眶通红,但眼神冷得像冰,“季昭,你看着我。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季昭想推开他,但手臂抬到一半,无力地垂了下去。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的血丝随着笑容裂开:“我像什么样子?江彻,我为了你,像这个样子。”

他指着周围这群乌烟瘴气的人,指着这个肮脏的拳台,声音颤抖:“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种地方?你以为我喜欢挨打?可我没办法!你不要我的钱,你不肯让我管,那我只能这样!我只有这副身体,还能换点钱!怎么,你看不起我?觉得我脏?”

“我没有。”江彻的声音哽咽了,他上前一步,不管周围那些看戏的目光,伸手,用袖子轻轻擦去季昭嘴角的血迹,“我不让你管,是因为我怕你变成这样!季昭,你知不知道,看着你挨打,比让我去死还难受?”

季昭愣住了。

他看着江彻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指尖,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绝望。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名为“狠劲”的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去。

江彻一把抱住他,被那股巨大的重量带得踉跄了一下,却死死撑住了。他扶着季昭,一步一步从拳台上走下来,无视了周围那些或嘲讽或好奇的目光。

走到台球厅门口,光头叼着烟,靠在门框上,把那张银行卡扔了过来。

“小子,疯劲够足。这钱,脏,老子不要。”光头瞥了江彻一眼,“不过你这小对象挺带劲。算我输,这卡还你。下次别来了,再打,真要出人命。”

季昭没接卡,是江彻伸手接住的。他扶着季昭,走出那扇昏暗的门。

外面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江彻扶着季昭,走在梧桐道上。季昭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一声不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走到那个熟悉的巷口,江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季昭那张布满血污和汗水的脸。

“季昭。”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钱,我收了。你的伤,我管。但是,你再敢来这种地方一次……”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一字一顿地说:

“我就真的消失。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

季昭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江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力地靠在江彻的肩膀上,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血腥气和薄荷糖的残甜。

“……好。”

这一夜,江彻扶着季昭,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破败的家。他没有消失,而是用那张脏兮兮的银行卡,买了药酒,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一点,擦去季昭身上的淤青。

季昭趴在床上,看着江彻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忽然觉得,挨这一顿打,值了。

因为这一次,江彻没有推开他。

他亲手,把他拉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