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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凌晨一点十七分,周逸又做了那个梦。

梦境和以往一样,从他十五岁那年的雨季开始。云南的雨季漫长得像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泥沼。

梦里他跪在地上,膝盖下面是粗粝的红土,有人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面前是一张脸,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泡烂的纱布,只看得清两排发黄的牙齿和嘴角一颗黑痣。那张嘴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不是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吗?你怎么就记不住?”

“滴答。”

——

清州的六月,天总是烂的,入梅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宿。

凌晨2点整,警笛声撕破了夜晚的寂静,隔着几条街都听得到。闪着警灯的警车停在小区的门口,好几位警察脚步匆忙地走进小区内。

周逸靠在其中一辆警车上,身上胡乱披着件黑外套,头发只是随意地扫了几下。

尚未停歇的雨刮器和警笛搅在一起——这声音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忽然,肩膀上被一只修长的手搭住,周逸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差点给那人一个过肩摔。熟悉的烟草味钻进鼻腔,他硬生生卸了力道,手臂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老周。”祁未凡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还搭在周逸的肩膀上。

“你抽烟了?”

“是。”

“哦。”

俩人沉默了几秒。

“你警服呢?”祁未凡开口。

“祁队,现场怎样了?”周逸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没有回答祁未凡的问题,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移到外围楼梯处,那里有零星的血迹。

周逸眯着眼想看得更清楚,雨水从眼角滑进眼里也没收回目光。

一位刑警脚步微微急促地向他们这里走来,肩膀上的制服被雨水淋湿了,他站在祁未凡面前犹豫了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祁队,周副队……现场有点需要您俩去看看……”

“什么情况?”祁未凡问道,微微皱眉。

那刑警说:“法医说伤口都符合自杀,但是厨房和客厅的碎窗户……碎法不同,厨房是从外面被打碎,客厅是里面被打碎的。”

祁未凡拍了拍周逸的肩膀,示意周逸和他一起。

祁未凡弯腰,单手抬起警戒线,黄黑色塑料带上被抬起掉下一串水珠,祁未凡的手也沾上了雨水。

周逸跟在祁未凡身后弯腰进入。

警戒线在身后弹了回去,在雨中微微晃动。

单元门是老式铁门,周逸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一进楼,一股混着垃圾和老木头发潮的味道就涌了出来。

“和上次那个案子的味道一样。”

“上次那个死了一星期才被发现,更臭。”周逸补充。

“没有电梯,十一楼慢慢爬吧。”祁未凡已经抬脚走上了楼梯。

楼道里,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两道脚步声在寂静中响起。

爬到某一层,周逸瞥到墙壁上一处小涂鸦,缅甸文,用红色喷漆写的,尾处还微微流着红色颜料。

周逸的脚步微微一顿,前面的祁未凡转头看向周逸,顺着周逸的视线看去。

“这符号有问题?”

“没有。”周逸继续走上楼。

到了第十一楼,传来警员的脚步声、交谈声和相机的咔嚓声。

祁未凡和周逸向旁边的警察要了鞋套和手套,熟练地戴上。

周逸进门扫了一圈客厅,看到那扇碎窗户,只剩下空荡荡窗框,翻倒的椅子,桌子上散落着几颗安眠药。

祁未凡和周逸说他去厨房看看碎窗户,周逸则往睡房走去。

拥挤不堪的房间里站满了警察,法医和现场技术员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勘察灯惨白的光线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露,也照得人脸色发青。尸体的轮廓被白布覆盖,只有一只苍白、僵硬的手露在外面,手腕处那道深刻的伤口上凝固着黑红色的血迹。

“初步判断为自杀。”林法医的声音传来,隔着口罩有些听不清,手套上沾满了血。

周逸只是凭着刑警的本能观察着这个房间,他余光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好像亮了一下又暗了,时间?还是倒计时?整个过程太快了,几乎不超过一秒。

是错觉吗?可为什么偏偏只有他看到?

“周副队。”身旁一个年轻的女技术员叫住了他,绑着丸子头,刚才忙活着现在看起来有些乱了。

周逸记得小陈,上次走错办公室的那个人就是她。

“嗯?”周逸应了一声。

“这边发现死者的手机,在床头柜。”技术员递过一个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手机,“手机只剩下1%,刚才亮了一下,随时都可能关机,屏幕应该有密码,已经封存了,等回去交给技术科处理。”

周逸盯着那个装在袋子里的黑色方块,感觉它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引爆的雷。他伸出手,接了过来。塑料证物袋冰凉的手感透过手套传来。鬼使神差地,他隔着袋子,拇指在屏幕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带回去仔细查。”但他没有把手机还给小陈,而是顺手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小陈以为他没收了,没追问。

他感觉到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又在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这时,祁未凡从客厅那边走了过来,眉头微蹙。

“老周,”他低声说,目光落到他异常苍白的脸上,然后往下移到他还攥着证物袋的手上,“你这边有什么发现?你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周逸轻轻摇了摇头,避开祁未凡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