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体面
大婚当夜,王妃独守空房。消息如同长夜里掠过的寒风一般,悄无声息便传遍了整座宸王府。婢女仆妇们私下里交头接耳,目光闪烁,每每谈及新王妃,言语之间尽是意味深长的叹息。红烛高燃的新婚院落,到头来只剩满室冷清,这般光景,落在旁人眼中,免不了生出诸多揣测。
肖战枯坐在大红锦缎的婚床之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看着红烛燃尽,蜡泪层层堆积。直至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泛起浅浅的鱼肚白,他才终于压下万千心绪,扬声唤来了自肖家随行而来的婢女。。
“青瓷,替我梳洗吧。”
一夜未眠,他的嗓音带着浓重的沙哑,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可语调依旧温和克制,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警醒他,纵使遭受夫君冷落,也万万不可将胸中郁结迁怒到下人身上。
青瓷立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唇瓣张了又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低眉敛目,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
铜镜里的一张脸,苍白、疲倦,眼下一片青灰。肖战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肌肤触手微凉,一夜的孤坐,连身上都浸透了夜半的寒气。
今日乃是入宫叩谢天恩的日子。
不管昨夜经历何等难堪,他都必须收拾好全部情绪,撑出一副得体模样,将这一场大戏好好唱完。自他奉旨嫁入宸王府的那一刻起,那个在将军府里可以肆意撒娇、随心随性的小公子便已不复存在。如今的他,是宸王妃,是这偌大王府里的半个主子,更是天家赐下的儿媳。他万万不能因宸王一人的冷淡态度,连累整个将军府,更不能失了皇家体面。
青瓷的一双手十分利落,不多时便梳理好规整的发髻,戴上属于宸王妃规制的玉冠。又取来淡淡的胭脂,细细薄薄的扑在他眼下,巧妙掩去那一圈憔悴的青黑。镜中人方才恢复了几分鲜活的血色,看上去,才当真有了宸王妃该有的风华仪态。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王一博迈步走了进来。入目所见,便是已经梳洗完毕、一身齐整,随时准备动身的肖战。
他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眸中掠过一丝浅浅的怔忡。
昨夜红烛帐暖,光线晦暗,隔着一层薄薄的盖头,他并未仔细看过对方的容貌。只听闻坤泽本就生得貌美,男身坤泽更是姿容出众,单凭身量轮廓,便只当是一位容貌绝色的小公子。可如今这般清清楚楚的望过去,那种直抵心门的惊艳,远远超出了他先前所有想象。往日坊间传言,大将军府二公子容貌绝世,宛若九天玄女下凡,王一博此刻眼见,心中暗忖,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肖战身着一身绯红色制式宫装,衣料上乘,绣纹繁复精致,剪裁大气端庄。衬得他肌肤莹莹润,眉眼勾勒如画,静静立在屋中,长长的眼睫微微垂落,周身姿态端方温驯,好似一株被精心养护的名贵幽兰。美得动人心魄,却又处处透着一碰即碎的脆弱。
“见过王爷。”
他微微躬身,敛衽屈膝,行出一记分寸恰到好处的肃拜。纵然新婚燕尔,身处内宅院落,按夫妻情理本不必如此拘谨。可肖战心底时刻谨记自己的处境,一个不受王爷垂怜的正妃,身在这盘根错节的深宅内院,凡事都要多留几分谨慎。
不知为何,王一博望着他这般滴水不漏、处处恪守礼教的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火气。隐隐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本不该生分至此。
“王妃——很识礼数。”
他目光沉沉,意味深长地望了肖战一眼,口吻还算平和,听不出是真心赞许,还是客套敷衍。
仲春二月,暖意迟迟未至。天空灰蒙蒙的,飘散着零零洒洒的雪花。寒风穿过回廊,拂动肖战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玉璜轻触,衣袂飘飘。他下意识收拢了一下衣袖,动作细微,却没能逃过王一博的双眼。
就见他眉头微微一蹙,转头对着身后侍立的侍卫沉声吩咐:“马车里再添一炉炭火。”
“是,王爷。”凌风躬身领命,临走时对着肖战微微颔首致意。虽说王爷在对待王妃的态度上可谓是冷漠至极,可做下属的,该守的分寸礼数,他分毫不敢僭越。
肖战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身前的男人,嘴唇翕动片刻,方才轻声吐出一句:“多谢王爷。”
王一博并未作答,而是径直转身。肖战紧随其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王一博的背影,脊背挺直,步伐稳健,每一步都透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矜贵。
这便是他的夫君了。肖战心中默默想道。
马车内宽敞明亮,内部陈设考究,食盒茶点一应俱全。车壁四周悬挂着精致的香囊,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角落里燃着两炉炭火,将整个车厢烘得暖融融的。
往日出入宫门,王一博素爱策马奔行。可方才瞧见肖战那副单薄孱弱的模样,若当真策马奔过这漫长宫道,怕是要将人交代在这里了。
车厢随着滚动的车轮轻轻摇晃,两人相对而坐,全程静默无言。
王一博无话可说。对于这位新婚正配,他实在知之甚少。只知他是肖和的弟弟,自幼体弱,分化成坤泽后,更是被将军府如珠如宝的护着。端庄知理,性情温和。母后每每提及,言语间皆是夸赞。赞他如何懂礼数、识大体。彼时他只觉得,若是当真如此,那便是再好不过,至少不必耗费心神周旋应付。今日亲眼相见,看来外界所言,确实不假。
肖战则是不敢开口。他端坐在车厢一侧,双手捧着一只鎏金暖炉,指尖无意识摩挲炉壁上雕琢精细的花纹。经过昨晚一事,他能隐约感知到,王一博的心底,或许是厌弃自己的。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如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插进他的心头,慢悠悠地搅着。疼,却不致命,只是钝钝地、持续地折磨着他。
“我昨晚……并非有意冷落你。”王一博忽然开口,打破车厢内压抑的安静。
肖战握着暖炉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色。他像是没有听清这番话一般,茫然的看向王一博。他想不明白,高高在上的宸王,行事本就无需向任何人交代,昨夜那般举动,又何必要向自己这个不受宠的王妃解释。
王一博见他只是怔怔不语,短暂停顿片刻,又继续开口:“你我联姻,本就是天家降下的旨意,并非本心所愿。”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宛若利剑,猝不及防的戳破了所有藏在繁华表象之下的真相。
肖战猛地抬眸望去,一双眼澄澈明净,好似被清泉洗过一般。但眼底翻涌的诧异、苦涩与难以掩饰的委屈,却完完整整的落入王一博眼中,无处藏匿。
静默良久,他才缓缓出声,只是嗓音微微发着颤,混杂着茫然、苦涩,还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自嘲:“我原以为……王爷是愿意的。”
原来竟是这样……
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遵从帝王的旨意罢了。这般想来,也着实是难为他了。
王一博迎上那双太过清澈纯粹的眼眸,竟让他生出几分不自在,他避开视线,转头望向车窗外慢悠悠掠过的街市景色,语气平淡无波:“不过你大可宽心。只要你日后安分守己,恪守本分,身为宸王妃该享有的一切体面,本王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体面。
肖战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喉间泛起阵阵涩意。自年少心动,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体面,他心心念念的,不过是眼前之人的真心而已。可这样的心思,至此,便是万万不敢再有了。他只能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恭顺应答:“是,妾身记下了。”
通往皇墙的官道绵延无尽,漫长得叫人窒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在肖战的心尖之上。他死死咬紧牙关,指甲嵌进皮肉里,用疼痛替代委屈,硬生生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那一点不肯示人的脆弱,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终于行至宫门,依照礼制,臣子理应下车步行,已表敬重。但皇后体恤,顾念宸王妃身体孱弱,特下懿旨,许宸王府的马车可以直接停至殿门。这份荣宠,放眼宗室之中也是独一份。
可纵使皇后多方照拂,不得夫君垂爱的王妃,往后王府岁月,终究步步维艰。此间道理,肖战心中比谁都通透明白。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抬手仔细理好衣襟褶皱,在青瓷和随行婢女的搀扶下,步下马车。
寒风扑面而来,刮得他眼眶一阵阵发酸。他飞速眨了眨眼,将那一层水雾强行压下。片刻之后,面上浮起一抹妥帖温婉的笑意,举止端庄,仪态雍和,完完全全做足了一个宸王妃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