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磨
中午,我和往常一样独自缩在楼梯间,指尖划着手机消磨时间。不想回班的念头在心底日夜疯长,今天这份抗拒几乎快要把我吞没。因为她,我一遍又一遍背弃自己的本心,那个从前意气风发、宁折不弯的自己正在一点点消散,我也在无休止的妥协里,一点点轻贱、消耗着我自己。我带着近乎自毁的赌气,故意多滞留了五分钟,才万般沉重地动身离开。我在赌,赌陆尹不会守在班里。可我从一开始就输得一败涂地。抬眼望见她站在教室里面巡视的那一刻,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头顶,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只想找个地方彻底躲起来。我在走廊来回徘徊,双脚像灌了铅,没有勇气踏进门半步。直到她从教室走出来,我望向她的瞬间,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欲说还休。她仿佛全然没有看见我的存在,径直快步从我身侧走过。没有斥责,没有对视,这份漠然的无视,比打骂还要锋利千万分,凌迟一样剐着我的神经。我清清楚楚地明白,这就是我犯错要偿还的代价。
下午自习课,她走进班级说起团员推选的事情,又轻描淡写地“顺带”提起中午晚归。她缓缓念出一串同学的名字,拖长的语调悬在空气里,最后才落到我的身上。我点开手机,家长群的消息赫然躺在屏幕上:今日午休迟到,乔音暖……我的名字,被摆在最开头。心脏重重往下一坠,我知道,她心底的怒火还没有熄灭。向上滑动聊天记录,还看得见她从前发来的消息:你在哪,赶紧回。当初我刻意搁置、没有回复。而今命运轮转,轮到她这样冷冰冰地搁置我。整整一个下午,胸腔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闷痛。就算和同桌江沐雪闲谈,我的魂魄也像游离在身体之外,每一秒都熬得煎熬。我心底无比清醒,我又要低下头,去乞求她的原谅。暮色沉沉,夜色浸透窗户,我回到家中。手心攥着手机,手机冰凉,反复删改斟酌许久,才发出一行字: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回来晚的,别生气了。消息发送出去的刹那,铺天盖地的屈辱感将我淹没。我怎么又向她道歉了。我这一生傲骨铮铮,最不屑低头认错,却因为她,一次又一次打碎自己的底线,把尊严亲手捧出去任人践踏。我不敢再往下深想。长到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卑微地向人服软。“对不起”三个字重得骇人,沉甸甸碾压住少女跳动的心,将我仅剩的自尊碾得支离破碎。乔音暖被困在爱恋与尊严的夹缝之中,挣扎撕扯,却找不到半分自救的出口。
焦虑症彻底翻涌上来。近两周,我总要熬到凌晨一点甚至更晚才能勉强阖眼,凌晨四点多又会准时被惊醒。每一次点亮锁屏,看见那冰冷的时间数字,无边无际的无助便死死裹住我。梦魇反复纠缠,冷汗浸透衣衫,我索性放弃入睡,蜷坐在飘窗之上。北方的冬夜漫长又苦寒,黑暗无边无际向外蔓延。远处江面沉寂无声,沉沉的水波,像在无声复刻我心底无处宣泄的悲恸。细细思量,事情本算不上滔天过错。可悲就可悲在乔音暖骨子里刻的骄傲。陆尹的出现,硬生生折断了我这一身矜傲。我从小被悉心呵护长大,习惯体面,习惯不肯认输,如今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低下头颅,承认自己的过错。这般巨大的精神落差,时时刻刻凌迟我的内心,任谁都难以消化。纷乱的情绪堵得胸口发疼,我点燃一根法式香烟。深深吸入一口,尼古丁带来片刻麻木,短暂麻痹心底翻涌的溃烂般的痛苦。我就这样枯坐在窗边,一根接着一根,烟雾缭绕缠绕周身,直到天边缓缓透出一点灰白的晨光。又要去面对这一切了吗。每天踏入校门之前,我都要在心底反复做无数遍心理建设,走到校门口依旧久久徘徊。我分不清,究竟是我不敢迈进去,还是我的灵魂根本不愿意踏进那片牢笼。可每一次走进教室,总会猝不及防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蛇,冰冷黏腻死死缠在我的身上,生理性的寒意顺着骨髓冒出来,窒息的压迫感压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我悄悄观察过无数次,别的同学走进教室,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所有的冷锐与关注,唯独留给我一人。
团员投票那天,所有人依次将选票递到她手上。我垂着头,发丝垂落肩头,麻木地把选票递过去。指尖骤然传来尖锐刺痛——是她,用指甲扣了我一下。没有一句歉意,什么都没有。可在连日的冷淡对峙之下,我竟荒谬地觉得,这算是一种另类的示好。我不愿深究这份扭曲的信号,只能麻木地回避掉。体育课,同学们尽数涌出教室。从前我请长期病假躲避体育课,是因为孤身一人,融不进人群。可最近和江沐雪相伴,我终于体会到一点人间暖意。这天她来找我一同下楼,我却随口搪塞身体不适。真实的念想藏在心底:我听说她要来给生病同学开假条,我偏执地想要见她一面。
果不其然,陆尹很快就来了。以往对于我体育课请假,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日,她坐在后方办公桌处理假条,我坐在前排,浑身紧绷地静静等候。忽然,清淡却带着重量的声音落下来:“乔音暖,体育课又不下去了。”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拿身体不舒服搪塞过去。等到她转身离开,我的双腿依旧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残留的恐惧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家长会那天,难得遇上一个放晴的白日,下午得以放假。趁着陆尹忙着筹备家长会,无暇顾及周遭,我悄悄溜到一楼,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凛冽寒风也一同砸在身上。我抬手遮挡晃眼的日光。很冷,可我终于得以呼吸一口不受监视的空气。长久活在她的目光禁锢之下,我不敢晚归,不敢早退,不敢私自踏出教学楼半步,只能按着她划定的轨迹循规蹈矩地活着。可向往自由,本就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天性。12:40放学,12:27我便叫好了车。原本预约的司机要送父亲来参加家长会,无法接我,我直接打车赶去上课。陆尹的话语还没有说完,我已经坐上车逃离。心底只有挣脱束缚之后近乎病态的狂喜。车子向前行驶,学校的轮廓在窗外一点点模糊消散,久违的安心缓缓包裹住我。仅仅是短暂的逃离,就足以让我获得片刻喘息。课程结束已是沉沉深夜,我走进一家民谣酒馆,点了两杯酒独自枯坐。酒水滑过喉咙,酸涩从喉咙蔓延到眼眶,鼻尖一阵阵发酸。这样无休止的精神折磨,快要把我活生生耗尽。酒意翻涌上来,脚步虚浮摇晃。21点的街道空旷冷清,寒风割在皮肤上生疼,可这份刺骨,才是属于我的、真实的自由。回到家中,父亲还没有休息。我问他,陆尹在家长会上都说了什么。他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欣喜:“音暖,陆老师夸你了,说你最近懂事不少,还说,你终于学会道歉了。”
一瞬间,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浇透,脸色骤然沉下去,心底一片荒芜。“嗯,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别的。陆老师看着特别高兴,提起你跟她道歉的时候,神情都不一样了。”听着父亲毫无察觉地绘声绘色转述,万般苦涩堵满五脏六腑。我沉默着转身离开客厅。道歉,那一件压碎我自尊的沉重事情,于她而言,竟是值得喜悦的战利品。她终于驯服我了,是吗。无边的无力将我吞噬,我再一次点燃香烟。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在昏暗房间里四散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