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失眠与一袋没拆的糖
那是高三下学期的三月,春雨连绵,整座城市被包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江彻的生日是三月十二号。按照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生日这天,他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出门,没有吃蛋糕,没有收到礼物,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直到放学后,他路过学校后门的杂货铺。店主老张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江彻推门的声音吵醒,揉着惺忪的眼睛说:"江彻,你又来买糖?你是不是牙不太好,每次都是这种薄荷的?"江彻站在柜台前,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帮我买一包烟。"老张愣住了。江彻没有看他,转身走了。他没有拿烟,而是直接去了学校对面的小卖部。老板娘看着他那张永远写满了"我不欠你什么"的脸,叹了口气,拿了包烟和一罐冰可乐,用塑料袋装好,塞进他手里。江彻走回空无一人的学校操场上,把可乐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几分燥热。他靠在篮球架上,点燃了烟。三月的风带着雨后的湿气,吹得他头发贴在额角。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一个白色的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慢慢散开。烟雾里,他看见季昭的脸。不是现在季昭那种温和的笑,而是高三那年,刚认识季昭的时候。那时候季昭还是那个被所有人排挤的转学生,沉默寡言,走路低着头,像一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草。江彻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季昭站在走廊上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住了去路。江彻当时正往教学楼走,听见走廊里传来打骂声。他皱了皱眉,脚步一顿,然后缓缓转头,目光从那些高年级男生的头顶扫过去——看见季昭。季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几道浅浅的伤痕。他被推搡着转过身去,校徽别在后背,歪歪斜斜的。他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校服的下摆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江彻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高年级男生正围着他,其中一个拿着空水杯,准备往季昭的头上砸。江彻没有加速。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但他每走一步,速度就快了一分。到了近前,他也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围在季昭周围的高年级男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让开。"那几个男生愣了两秒,其中一个冷笑了一声:"谁让你管的?"江彻没有回答。他抬起手,很随意地挡在季昭身前,校服袖子遮住了大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安静的、不带任何表情的眼睛。"我不管。"他说。然后他真的不管了。他看着那几个男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把手里的水杯往地上一摔,然后推了季昭一把,骂了一句脏话,带着人走了。江彻松开手,季昭转过身来。他校服的后背被水杯砸出一个模糊的水渍,沿着布料的纹路往下滴水。季昭低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淋湿了,他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些,不再是平时那种被所有人遗忘的暗淡。"谢谢。"季昭说,声音很轻,像风。江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大步走开了。身后传来季昭的声音,很小声,像是自言自语:"……下次我请你吃饭。"那个"下次"两个字被雨声盖住了,江彻没有听见。但就是从那一刻起,江彻开始留意季昭。他留意到季昭中午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里看书,留意到季昭的校服总是洗得褪了色,留意到季昭走路的姿势——左脚先落地,右脚跟着。从来没有人教他注意这些,但他就是注意到了。高三的每一天,江彻都比前一天晚两分钟到教室。不是为了早读,是为了提前坐在季昭旁边。那个位置,以前总是空着的。季昭每天都是最后一个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挂在椅背上,书包放在膝盖上,翻开的书页被风吹得啪啪响。江彻就坐在他正前方。他能看见季昭后颈的发丝,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能闻到季昭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水或者沐浴露,就是他自己,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又带着点青草味儿的 smell。高三那年,江彻学会了在课堂上偷偷看季昭。不是偷看,是正经看。看季昭皱眉解数学题,看他在英语课上偷偷翻字典,看他中午一个人在食堂吃最便宜的盒饭,看他放学后拿着篮球一个人在操场上投篮,姿势标准得像教过一样。江彻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季昭。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被欺负,不该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被高年级男生骂,不该穿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发呆。然后三月十二号那天,江彻站在学校后门的杂货铺里,看着老张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他付了钱,没有说谢谢。他把烟揣进裤兜,走出门,迎面撞上一个人。季昭。季昭撑着一把伞,校服被雨淋得有些透,头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小。他看见江彻,愣了两秒,然后校服的下摆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江彻。"他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江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没有打伞的那只手,拇指微微张开。季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躲。他收起伞,把伞套挂在手臂上,然后把湿漉漉的伞骨塞进江彻手里,校服的袖子滑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拿着。"季昭说,声音湿漉漉的,带着雨的味道。江彻握紧了伞骨。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校门。季昭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雨里沉默地走着,没有目的地。江彻的伞遮住了自己,也遮住了季昭。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在他们脚边的湿地上,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水花。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江彻突然停下了。季昭没来得及刹车,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江彻的伞倾斜了,雨水顺着倾斜的伞沿灌进来,打在季昭的肩膀上。季昭的校服瞬间被雨打湿,贴在他身上,肩膀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江彻的伞顶住了季昭的后脑勺。季昭转过身,校服的后背被雨水浸透,隐约能看见他脊骨的轮廓。他看着江彻的眼睛,那双永远覆着一层薄霜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像两颗冰晶。"谢……"季昭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他咽了口唾沫,又说了一遍,"谢谢你。"江彻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季昭,然后缓缓地,很轻很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季昭的唇。触感柔软,带着薄荷糖的清凉。江彻的指尖在季昭的嘴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滑下去,沿着他下巴的弧度,往下,停在锁骨的位置。季昭的呼吸在那两秒里停了半拍。然后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还是湿的:"江……彻。"江彻松开他,后退了半步。季昭的伞骨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捡起伞,校服的袖子在雨里甩了两下,水珠飞溅。江彻没有看他,转身走远了。季昭站在原地,看着江彻的背影在雨中渐渐消失。他没有追。他没有问江彻为什么突然吻他。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个答案,从高三那年三月十二号开始,就在了。雨停了的时候,季昭回家的路上被他妈骂了一顿。他妈从厨房出来,看见季昭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校服被雨水浸得能拧出水来,头发贴在脸上,手里还攥着把伞骨断了的伞。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尖锐得像一把刀:"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又在外面乱跑!你爸那天是被你气走的,现在你又来蹚这趟浑水!你到底想要什么?"季昭没有回嘴。他把断了的伞骨扔进垃圾桶,然后慢慢往楼上走。二楼他房间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江彻坐在书桌前,穿着一件季昭的旧校服,校服太大,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半个手背。他正在看手机,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打在他侧脸上,薄霜一样的眼眸在暗光里泛着冷光。季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江彻没有发现他进来。"……"季昭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妈,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妈妈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尖锐,带着哭腔,像一把钝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季昭的耳朵。他能想象到妈妈站在厨房里,手指叉在腰间,眼睛红红的,声音发抖的样子。他不想让江彻听见。他不想让江彻知道他家里是这个样子的。他转过身,悄悄地,像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关上门,走了。江彻一直坐在书桌前,看完了那条消息。他手机屏幕上亮着一行字:"你爸是被你气走的。"江彻没有看太久。他把手机放回原处,校服的袖子滑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然后他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季昭回来了。江彻没有起身。他听见季昭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一下,然后停了。季昭没有进他的房间。他站在走廊的地毯上,穿着那件太大了的校服,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校服的袖子盖住了大半只手。江彻能想象到季昭的样子。他看见季昭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季昭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妈,我回来了。"江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