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竞赛班与第三排的空位
伤口拆线那天,梧高开始流传一个关于季昭和江彻的版本。版本一:季昭是为了替江彻出头才挨的那一下,英雄救美,义薄云天。版本二:江彻家里那点烂事被翻出来,说他是扫把星,谁沾谁倒霉,季昭就是被他连累的。版本三:最恶毒,说两个男生搅在一起,肯定不正常,季昭是脑子被瓶子砸坏了。流言这种东西,在沉闷的高三教室里,是最好的调味剂。晚自习,教室里嗡嗡作响,不是读书声,是压低了的交头接耳。“听说没,江彻他爸那天拿着酒瓶来学校闹事……”“真的假的?看着挺老实的啊。”“老实?你没看他手腕上那道疤?指不定怎么来的呢。”“季昭也是,为了这么个人,值得吗?”“谁知道呢,说不定俩人关系真的不清不白……”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晚自习里,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季昭坐在后座,转着手里的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额角还贴着一块小小的纱布,在日光灯下有些刺眼。他没理会那些议论,只是偶尔抬眼,瞥一下前座江彻的背影。江彻坐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标枪。他低着头,笔尖在试卷上移动,速度极快,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那些黑色墨迹上。但他握笔的手指,指节泛白,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紧绷。季昭放下笔,刚想站起来。前排一个平时爱起哄的男生,外号叫胖子的,回头拿作业本,经过江彻桌角时,故意撞了一下。“哎哟,对不起啊,扫把星。”胖子没道歉,反而嬉皮笑脸地压低声音,“你离我远点,我可不想沾了晦气,连累我考不上大学。”周围几个人低低地笑了起来。江彻的笔尖顿住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是垂着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那是一种习惯性的、压抑的忍耐。就在季昭准备踹桌子的瞬间——江彻放下了笔。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覆着薄霜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胖子。眼神很冷,不是怯懦,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像冰锥一样扎过去。“捡起来。”江彻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珠子,又冷又硬。胖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学霸会开口,还是这种语气。他梗着脖子:“捡什么?”“我的笔。”江彻盯着他,一字一顿,“你碰掉的。捡起来,道歉。”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连季昭都停下了动作,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江彻挺直的背影。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江彻对外人露出獠牙。胖子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众目睽睽下,面子挂不住:“你他妈有病吧?一支破笔……”话音未落,江彻忽然伸手,不是推搡,而是直接拿起自己桌上那本厚重的牛津词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砰!”一声巨响,在教室里炸开。胖子吓得一哆嗦。江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的东西,你不许碰。季昭的伤,也是你配议论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再让我听见一个字,我不保证你下次还能站着说话。”那不是威胁,是陈述。胖子脸色变了,看着江彻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竟真的生出一股寒意。他灰溜溜地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笔,放在江彻桌上,没敢再放一个屁,转身溜了。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江彻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刚才那股气势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分。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却发现自己握笔的手在抖,连字都写不稳。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从后面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握笔的手上。季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俯身过来,下巴几乎搁在江彻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江彻冰凉颤抖的手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温度。“字写歪了。”季昭的声音贴着江彻的耳廓响起,很低,很哑,带着笑意,“不过,帅炸了,江彻同学。”江彻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挣脱。他能感觉到季昭掌心的纹路,和他平稳的脉搏,一下一下,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压下了他骨子里的颤抖。季昭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握着江彻的手,带着他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重新写下一行字。笔迹从一开始的颤抖,慢慢变得平稳。写完后,季昭才松开手,退回自己的座位,顺手揉了一把江彻有些炸毛的短发,低声道:“以后谁再哔哔,你就告诉我。或者,像刚才那样,直接拍死他。别憋着。”江彻没回头,只是看着草稿纸上那行字。那是季昭握着他的手写下的——我的同桌,只有我能说。字迹张扬,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霸道地占据了整行空白。江彻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极轻地,用指尖蹭了一下墨迹未干的笔痕。他没有擦掉。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人群喧闹着涌出教室。江彻收拾书包时,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拿出来,是一颗薄荷糖,银蓝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抬头,看向门口。季昭正靠在门框上等他,额角的纱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光,见他看过来,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虎牙的灿烂笑容。江彻迅速低下头,把那颗糖握在手心里。很硬,很凉。但捂在掌心,慢慢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