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六章 天台上的风比教室大

校医室里有一股浓重的碘伏和跌打药酒混合的味道,刺鼻,却让人莫名心安。季昭坐在靠墙的简易病床边,长腿随意支着。校医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一边剪纱布,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小伙子看着挺精神,怎么尽干这种冲动事?这伤口再偏半寸,眼睛就废了知不知道?”“知道,王大爷,您轻点。”季昭偏着头,任由老头摆弄自己眉骨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那一道狰狞的红痕衬着他白皙的皮肤,依然显得触目惊心。江彻站在三步开外,背靠着药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校医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每听一句,他的手指就蜷缩一分。“还站着干嘛?过来扶着点。”王校医瞥了江彻一眼,没好气地指挥,“这小子皮实,缝针的时候都不带吭声的,你帮他按着点肩膀。”按着点肩膀。江彻动了动。他走过去,站在季昭身侧。季昭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露出的肩膀线条紧实,此刻因为忍耐疼痛而微微绷紧。江彻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搭在那滚烫的肩头上。季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侧过头,用没受伤的那只眼睛看着江彻,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怕了?”江彻没回答,只是把手掌整个贴了上去,力道不大,却很稳。王校医拿着沾满碘伏的棉签过来清理伤口。棉签刚碰到皮肉,季昭的肌肉本能地绷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但他没出声,只是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虚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江彻看着那根沾血的棉签,看着季昭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看着他为了不让自己担心而强行压下去的颤抖。他忽然松开按着季昭肩膀的手,转身走到洗手池边。季昭愣了一下,以为他要走,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但下一秒,江彻拿了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回来。他拧开瓶盖,倒了些水在掌心,又扯过一张消毒纸巾,低头,极其认真地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他重新站回季昭面前,伸出那只刚洗干净的、不再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季昭绷紧的小臂。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比任何安慰都有效。季昭紧绷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了下来。王校医缝针的手法不算温柔。针线穿过皮肉的时候,季昭的呼吸重了几分,但他依旧没吭声,只是目光落在江彻低垂的睫毛上,怎么也移不开。缝完针,包扎好,王校医去后面整理器械。狭小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季昭偏过头,看着江彻:“真不怕?我这样子,挺吓人的。”江彻还是没说话。他转身从药柜上拿了棉签和碘伏,拧开盖子。他没有看季昭的眼睛,只是凑近了一些,伸手轻轻拨开季昭额前被血粘住的头发,露出那道被纱布盖了一半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疼了他。棉签蘸着褐色的碘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擦掉。他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季昭温热的皮肤,又迅速弹开,像受惊的蝴蝶。季昭一动不动地任他擦着,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江彻近在咫尺的侧脸。少年垂着眼,睫毛长得要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夕阳的逆光里,毛茸茸的,像个易碎的瓷娃娃。“江彻。”季昭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江彻擦血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刚才,你抓我手腕的时候,”季昭盯着他微红的耳廓,一字一顿地说,“我就不疼了。”江彻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棉签差点掉下去。他迅速抬眼看了季昭一瞬,又飞快地垂下,继续擦那块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皮肤。“……闭嘴。”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没了平日里的冷硬。季昭低低地笑了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意却从眼底漫到了嘴角。江彻瞪了他一眼,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那块皮肤被擦得有些发红,在季昭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转身去洗手。水声哗哗。季昭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被血迹染红了包装纸的薄荷糖。他想了想,剥开,塞进嘴里。辛辣的凉意冲散了喉间的血腥气。他看着江彻擦干手,走回来,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似乎在纠结什么。季昭晃了晃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站着不累吗?”江彻犹豫了几秒,还是坐了过去。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比起之前的三步,已经近了很多。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季昭忽然从兜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这颗包装纸是干净的。他剥开,没自己吃,而是递到了江彻嘴边。江彻偏头想躲,季昭却往前送了送,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痞气:“压惊。刚才吓着了吧?吃了就不怕了。”江彻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季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最终,他微微张开嘴,把那颗糖含了进去。冰凉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冲散了鼻尖残留的血腥气。季昭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笑得眉眼弯弯,连眉骨上的伤口都显得柔和了许多。“甜吗?”江彻没回答,只是含着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窗外,天色渐晚,梧桐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但他知道,嘴里很甜。心口那块常年冰冷的地方,好像也被这股甜味,悄悄捂热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