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刘海与第三排的女生
周一。
季昭踩着早读铃进教室的时候,江彻已经坐在后面了。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没急着坐下,先回头看了一眼。
江彻今天刘海不一样。
平时他的刘海垂下来刚好遮住眉毛,左眉尾那道疤从来没露过。但今天,刘海似乎被拨过,左眉尾那一点浅色的痕迹若隐若现,像铅笔印擦了一半留在纸上。
季昭盯着看了两秒。
"看什么?"江彻头也没抬,笔尖在卷子上划过一道。
"你刘海。"季昭趴在椅背上,下巴搁上去,"今天怎么露出来了?"
"没怎么。睡觉压的。"
"骗人。你头发那么硬,压了也弹回去。"
江彻笔尖顿了一下。
"……风刮的。"
"教室里哪来的风?"
"你回头的时候。"
季昭眨眨眼,没绷住,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在晨光里白得晃眼。江彻垂下视线,继续写题,耳尖又开始泛粉。
季昭没再追问,转回去坐好,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
但心里那点雀跃像汽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刘海变了。她第一天就注意到的东西,他今天露出来了。
是巧合吗?
季昭翻开课本,在扉页上写:
9月最后一个周一。江彻刘海不一样了。他说风刮的,我说教室里没风。他没反驳。
我觉得不是风。
早读结束,老周进来收周末作业。季昭翻遍书包才找到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空着,她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题超纲,建议老师自行解答。"
老周翻到那页,嘴角抽了一下,没说什么,把卷子摞好端走了。
陈思颖从前排转过来,下巴搁在季昭桌沿上:"昨天运动会照片洗出来了,你看。"
她递过来一张四寸彩照。
照片是冲线之后拍的。季昭弯腰咳,江彻站在旁边,手还搭在她背上。照片里江彻的侧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能看见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她后脑勺上。
"你看他看你的眼神。"陈思颖用指甲戳照片,"这叫'没感觉'?"
"别戳了,戳花了。"
"说真的,你俩到底什么进度?"
"没有进度。"
"传纸条算不算进度?"
"那叫学术交流。"
"学术交流用蓝色草稿纸折成心形?"
季昭一把抢过照片:"你还折了心形?!"
"我手欠嘛。"
季昭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果然被陈思颖折了两道痕,隐约是个歪心。她脸热了一下,把照片塞进课本夹层里。
"别跟别人说。"
"我像那么嘴碎的人吗?"
"你像。"
"……"
第二节下课,季昭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路上经过二楼连廊,碰见三班另一个女生——林芮。
林芮是班里的宣传委员,画画好,人漂亮,男生堆里口碑不错。季昭跟她不熟,点头之交。
"季昭。"林芮叫住她,"你认识江彻吧?"
季昭脚步一顿:"……认识。怎么了?"
"我物理竞赛报名表需要他签字,他是去年校选送省赛的,指导老师要求必须有往届参赛选手推荐。你能帮我递一下吗?"
季昭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你直接给他不就行了?"
"我跟他不太熟……"林芮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他不太爱搭理人。你跟他前后桌,说话方便。"
季昭盯着林芮看了两秒。
林芮长得好看,鹅蛋脸,马尾扎得高高的,笑起来有两个浅酒窝。校服穿在她身上都显得不一样。
"行。"季昭说,"我帮你递。"
"谢谢!"林芮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折好递过来,"麻烦你了。"
季昭接过来,纸是淡紫色的,折得很整齐,跟她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方块形成鲜明对比。
她回到教室,把纸放在江彻桌上。
"什么?"江彻看了一眼。
"林芮让我递的。物理竞赛报名表需要你签字推荐。"
江彻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打开,直接放在桌角。
"你跟她很熟?"季昭问。
"不熟。"
"那她怎么找你。"
"去年竞赛班一起上过课。"
"哦。"
季昭转回去,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嗓子眼发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
林芮好看,成绩也不差,画画好,笑起来有酒窝。她找江彻帮忙,江彻接了,没拒绝。
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
季昭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排横线,把"林芮"两个字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
陈思颖回头看了一眼:"你写什么呢?"
"没什么。"
"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有吗?"
"有。"
季昭松开眉心,强迫自己翻开物理课本。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
物理老师姓方,四十多岁,秃顶,讲课声音洪亮得像在吼。季昭物理差,但今天格外认真——因为方老师讲的内容正好是江彻昨天纸条上写的那道受力分析。
她听懂了。
真的听懂了。
方老师出了一道变式题,季昭举手。
全班安静了两秒。季昭平时物理课从不举手,方老师都愣了一下。
"季昭?你来说。"
"把重力分解为沿斜面方向和垂直斜面方向,摩擦力沿斜面向上,合力等于ma……"
她说完,方老师推了推眼镜:"不错。坐下。"
全班有人小声鼓掌。
季昭坐下来,回头看了江彻一眼。
江彻看着她,手里笔没动,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惊讶。
比惊讶多一层。
像是在确认什么。
季昭冲他眨了一下眼,转回去了。
放学后,林芮来拿签字。
江彻把折好的纸递给她,林芮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谢谢江彻,改天请你喝奶茶。"
"不用。"
"那下次竞赛班见。"
林芮走了。
季昭在旁边收拾书包,听见"请你喝奶茶"四个字,手慢了一拍。
江彻没说话。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阳从西边窗户打进来,把最后一排的课桌染成橘红色。
季昭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
"江彻。"
"嗯。"
"林芮挺好看的。"
沉默。
"……还行。"
"你们竞赛班一起上过课,熟吗?"
"不熟。"
"但她找你签字,你还帮她折好了。"
"顺手。"
"哦。"
季昭拎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江彻。"
"说。"
"明天棒冰还买吗?"
身后安静了两秒。
"买。"
"买什么味的?"
"……随便。"
"随便就是橘子味对吧?"
"……"
"我当你默认了。"
季昭走了。
江彻坐在夕阳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桌角那张淡紫色折纸。
他打开看了一眼。
林芮的字很娟秀:「江彻同学,麻烦你了,谢谢!竞赛班见~林芮」
他合上,折回去,放进抽屉里。
不是收起来。是放进去,跟一堆废纸放在一起,不特意,也不扔掉。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季昭刚才说"林芮挺好看的"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翻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三秒。
他看见了。
她吃醋了。
江彻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像草稿纸上最轻的一笔。
晚上,季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亮了,陈思颖发消息:「今天林芮找江彻签字你看见没?」
季昭打字:「看见了。」
陈思颖:「你啥反应?」
季昭:「没啥反应。」
陈思颖:「骗鬼。你物理课举手我看见了,平时你恨不得缩到桌子底下去。」
季昭:「……我就是突然听懂了而已。」
陈思颖:「行吧。不过我跟你说个事,林芮好像对江彻有点意思,去年竞赛班她就老找江彻问题。」
季昭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了一句:「关我什么事。」
陈思颖回了一个"懂了"的表情包。
季昭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她小时候贴的荧光星星,关灯之后会发光。现在开着灯,那些星星灰扑扑的,不起眼。
她想起江彻今天看她的眼神。
物理课上她举手答对题之后,他看着她,笔没动。
那个眼神她想了一下午,还是没想明白。
是"不错"?是"没想到"?还是别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运动会照片。
江彻的侧脸,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搭在她背上。
陈思颖折的那个歪心形痕还在。
季昭用手指沿着折痕描了一遍。
然后她把照片塞回课本里,翻身睡了。
梦里没有江彻。
但梦里有一棵歪脖子樟树,树下有个歪筐,有人投球,球进了,筐晃了两下。
她站在筐下面接球,抬头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眼睛上,暖的。
第二天早上,季昭比昨天早了五分钟到教室。
她把一根橘子味棒冰放在江彻桌上,用草稿纸压着。
纸上写着:
「橘子味。没抛,直接给的。你说直接给就行。」
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江彻进来的时候,看见棒冰,看见纸条。
他拿起棒冰,指尖碰到纸条,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纸条抽出来,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
跟昨天那张蓝色纸条放在一起。
左边口袋。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