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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赵鹤亭的消息在三天后送到了公寓。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一七二号,三楼。”

没有多余的说明,没有署名,甚至连信封都没有,只是折叠起来的一张纸,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我捡起那张纸的时候,手指触碰到纸面,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送信的人刚走不久。

我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屋檐下,舔着爪子,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

“又是这种送信方式。”陆蘅之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纸条,“赵鹤亭就不能大大方方地派个人来吗?”

“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也是为了保护我们。”我说,“万一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没有署名,没有抬头,谁也查不到来源。”

我们决定立刻动身去上海。

宋勉之留在南京,继续整理那些证据,同时留意唐绍仪案件的后续发展。临行前,他把一枚铜质印章交给了我。

“这是我父亲生前用过的印章。”他说,“上面刻着他的别号‘樵山’。如果你们在上海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去法租界的‘锦云里’找一位叫林伯的老先生。他是我父亲生前的好友,看到这枚印章,他就会帮你们。”

我把印章贴身收好,和陆蘅之一起,登上了南下上海的火车。

从南京到上海,坐火车只需要大半天的时间。我们买的是二等座的票,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商人和学生模样的人。我和陆蘅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田野、村庄、河流、城镇,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但我心里清楚,这份宁静只是表象。在这片土地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火车在下午三点多抵达上海北站。

上海是另一种世界。

一出车站,喧嚣的人声和车流声就像潮水一样涌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黄包车夫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路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着各种小吃和报纸。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招牌在白天就已经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我和陆蘅之混在人群中,叫了一辆黄包车,前往霞飞路。

法租界的街道比华界整洁许多,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荫遮蔽了整条街道。路边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铺——面包房、咖啡馆、时装店、书店,橱窗里陈列着时髦的商品,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在街上漫步。

霞飞路一七二号是一栋四层高的公寓楼,米黄色的外墙,铸铁的阳台栏杆,大门是厚重的橡木制成,上面镶着一块铜牌,刻着“霞飞公寓”四个字。

我们在大门外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厅不大,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楼梯在右侧,盘旋而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三楼只有两户人家。我们要找的那一间,在走廊的尽头。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我又敲了敲,依然没有回应。

“没人?”陆蘅之低声说。

我试着转了转门把手,出乎意料的是——门没有锁。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有亮——电被掐断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燃一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房间的轮廓。

这是一间普通的公寓。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墙角放着一盆枯萎的绿植。茶几上积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但奇怪的是,灰尘的分布并不均匀。茶几中央有一块椭圆形的区域,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薄——那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而且是不久前才被拿走的。

“有人来过。”我说,“而且是在最近几天。”

陆蘅之走到书架前,用手指划过书脊,看了看指尖的灰尘:“这些书也很久没人动过了。但你看这里——”

她指着书架底层的一排书。那些书的书脊颜色略有不同,似乎比其他的书更新一些。她蹲下身,抽出其中一本。

那是一本英文版的《莎士比亚全集》,装帧精美,书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当她翻开书页时,我们发现中间有几页被裁掉了,留下了一个方形的空洞。

空洞里,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我借着火柴的光亮仔细辨认,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站在一座花园里,身后是一栋西式的小楼。她的面容清秀,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摄于民国二年春,上海寓所。若兰。”

若兰。

吴若兰。

“这是她。”陆蘅之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还活着。”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照片,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的线索。照片的背景里,那栋小楼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我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锦……云……里。”

锦云里。

就是宋勉之告诉我们的那个地址。

“她知道我们会来这里。”我说,“她故意留下了这张照片,指引我们去锦云里找她。”

“但她为什么不直接见我们?”

“也许她有不能露面的理由。”我说,“也许她在防备什么人。”

我们收起照片,准备离开。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余光忽然瞥见门后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纸片,折叠着,塞在门缝下面。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笔迹很急:

“他们在看着你。小心林伯。”

没有署名。

这封信和那张照片,显然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但这个人到底是谁?是吴若兰本人,还是另有其人?

而那最后一句警告——“小心林伯”——又是什么意思?

林伯,不就是宋勉之让我们去找的那个人吗?

疑云越来越浓。

我和陆蘅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不管前面有多少危险,我们都必须去锦云里走一趟。

因为那里,可能是我们找到吴若兰的唯一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