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北极阁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唐绍仪的祝酒词结束后，乐队奏起了欢快的华尔兹，宾客们纷纷步入舞池，裙摆旋转，皮鞋踏地，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唐绍仪。他正被一群宾客围在中间，谈笑风生，不时有人上前敬酒祝贺。他应对自如，言辞得体，举手投足间尽显政坛老手的从容与优雅。

陆蘅之站在我身旁，同样在观察着唐绍仪。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看起来就像一位出席宴会的名媛。但我知道，她旗袍侧面的开叉处，藏着一把小型手枪。

“赵鹤亭怎么还没出现？”她低声问。

“他会出现的。”我说，“再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宴会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赵鹤亭依然没有现身。我开始有些不安——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众人一阵惊呼，紧接着，一束聚光灯打在了讲台上。主持人再次走上台，手持话筒，声音洪亮：

“各位来宾，今晚我们还有一个特别的环节。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要为唐先生献上一份特殊的寿礼。”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讲台。

一个身影从侧门走了出来，缓步走上讲台。

是赵鹤亭。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话筒前，面带微笑，向唐绍仪点了点头。

“唐先生，晚辈赵鹤亭，久仰您的大名。今日恰逢您七十大寿，晚辈特地准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唐绍仪微笑着点头致意，但我在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显然认识赵鹤亭，也知道赵鹤亭这些年一直在为他做事。但在这个场合，赵鹤亭的出现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赵鹤亭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他展开那张纸，面向观众，朗声说道：

“这份礼物，是一份名单。”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份名单上，记录了三十年来，唐绍仪先生与日本方面往来的全部记录。”赵鹤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包括他出卖的情报、收取的贿赂、以及被他出卖的爱国志士的姓名。”

全场哗然。

唐绍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赵鹤亭，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你胡说八道！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拿下！”

几个保镖冲上前去，但赵鹤亭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保镖。那保镖立刻停住了脚步。

“别急。”赵鹤亭说，“我的话还没说完。”

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叠纸，高高举起：“这些，是唐绍仪与日本驻华公使往来的信函原件。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私人印章。大家可以传阅验证。”

几个胆大的宾客走上前去，接过那些信函，仔细查看。他们的表情从怀疑变为震惊，又从震惊变为恐惧。

“这……这确实是唐先生的笔迹……”一位老者颤声说道。

大厅里炸开了锅。

唐绍仪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踉跄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椅背才没有摔倒。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也许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脱身的借口，也许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替他背锅的人。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

是陆蘅之。

“你看那边。”她低声说，目光指向大厅的侧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侧门处，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悄悄退出人群，向门外走去。那人身材瘦小，动作敏捷，显然是想趁乱逃走。

“是唐绍仪的人。”我说，“不能让他跑了。”

我和陆蘅之对视一眼，同时向侧门移动。我们穿过慌乱的人群，追出了大厅。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们追了上去，转过一个拐角，看到一个黑影正在推开一扇窗户，准备跳窗逃走。

“站住！”陆蘅之拔出手枪，对准了那个黑影。

那人回过头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但眼神中透着一种亡命之徒特有的凶狠。

“别开枪。”他举起双手，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你们以为，抓住了唐绍仪就结束了吗？”

“你什么意思？”

“唐绍仪只是一颗棋子。”那人说，“真正的大人物，从来不会亲自出面。你们扳倒了一个唐绍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们永远也抓不完。”

“那个大人物是谁？”我逼问道。

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枚徽章，铜质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轮太阳。

朝阳会。

又是这个组织。

“告诉你们也无妨。”那人说，“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代号‘朱雀’。至于他是谁——你们自己去猜吧。”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出了窗外。

我和陆蘅之冲到窗前，往下看。这里是二楼，下面是一片花园。那个黑影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我们没有追。因为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