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话虽如此，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赵鹤亭这个人，心思深沉，谁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出卖我们？会不会利用完我们之后，把我们当做弃子？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北极阁位于南京城东北的鸡笼山上，是国民政府接待外宾和举办重要活动的场所。唐绍仪的寿宴在这里举办，足见其在政坛的地位。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我们公寓楼下。司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中山装，递给我们三张请柬和三套礼服。

请柬上印着烫金的字，写着“恭请沈清许先生暨夫人光临”。我和陆蘅之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赵鹤亭居然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假夫妻的身份。

宋勉之看了看自己的请柬，上面写的是“金陵大学宋勉之教授”。他笑了笑：“看来赵处长连我的身份都安排好了。”

我们换上礼服，坐上轿车，向北极阁驶去。

车子在山路上蜿蜒前行，两旁是茂密的树林，路灯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我坐在后排，手心微微出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陆蘅之坐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她看起来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握着皮包的手指关节泛白。

“紧张吗？”我低声问。

“有一点。”她坦诚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看到唐绍仪那张老脸，在真相面前垮掉的样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车子在北极阁主楼前停下。门前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步入大厅，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一派觥筹交错的景象。

我们出示了请柬，顺利通过了门口的安检。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舒缓的音乐。身穿白色制服的侍者穿梭在人群中，托盘上端着各色美酒和点心。

我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赵鹤亭的身影。但我知道，他一定就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切。

“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欢迎各位莅临唐绍仪先生七十大寿庆典。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唐先生致辞。”

掌声雷动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缓步走上讲台。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唐绍仪本人。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身材瘦削，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位慈祥的大学教授。他的步伐很稳，腰板挺直，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他站在话筒前，微笑着环顾全场，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同仁，感谢大家今晚赏光，来参加老朽的生日宴。老朽一生碌碌无为，承蒙诸位厚爱，才有今日。今晚，大家不必拘束，尽情畅饮，不醉不归。”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笑容可掬的老人，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就是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手上沾满了鲜血。杜瓦尔神父、陈竞之、吴若兰、陆明远——他们的死，都与他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享受着荣华富贵。

正义，难道就这样缺席了吗？

不。

今晚，我要让正义回归。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那些信函原件，等待着赵鹤亭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