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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四世·会盟

五日后,天未亮透,沐王府的正院便开始动了起来。

仆从们抬着紫檀长案入中厅,按三族席位排开。

南疆三族——沐氏、姚氏、巫氏——各有规制,沐王府居中,镇南侯姚氏居左,巫氏居右。

每张案上摆着三样蛊器、两壶虫酿、一盘新焙的瘴花饼,是南疆待客的最高规格。

晏辞珩换了身玄底金线绣蟒纹的礼服,头戴玉冠,将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起。

他站在偏房门口时,疏砚泠正对着铜镜系衣带,晏辞珩给他备的是一件鸦青色的窄袖长袍,料子轻薄透气,腰间束着一条同色革带,将他病后清减的腰身衬出几分利落。

"能撑得住吗?"晏辞珩走过来,顺手把他系歪的衣带重新拆了,低下头,手指灵巧地重新打了一个结。

疏砚泠由着他弄,只微微仰着脖子:"撑不住就靠你。"

晏辞珩系完带子,抬眼看他。

晨光从窗棂外漏进来,落在疏砚泠的睫毛上,将那双因为病气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镀了一层淡金。他看了两息,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走吧。"

中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沐老王爷坐在主位,须发灰白,面容威严。

右侧首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高大,面膛黝黑,嘴角两道法令纹极深,正是镇南侯姚崇。

他身后站着一名年轻女子,穿一袭月白短衫,袖口用银线绣着蛊蛇纹样,发髻上簪着一枚通体墨绿的虫形钗。

她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一种内敛的锋芒,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时,在晏辞珩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便是姚月清。

疏砚泠跟在晏辞珩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姿态恭谨得恰到好处。

他没往姚月清的方向多看,只在她目光掠过时,余光捕捉到她发间那枚虫形钗的尾端。

有一道极细的、非金非玉的黑色纹路。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入席之后,沐老王爷先开了场,无非是些"三族本为一体""共御外敌""世代交好"的场面话。

姚崇倒是接得顺,话里话外透着对沐王府的亲近,说到后面话锋一转,落到了自家女儿身上。

"月清这孩子,前些日子在南疆蛊会上拿了头名,还是年轻气盛了些,往后少不了要向沐世子讨教。"

他话音一落,姚月清便从姚崇身后走出来,在厅中站定,朝沐老王爷行了一礼,又转向晏辞珩微微欠身。

她举止大方,面上带笑,看不出半分被拒亲事后的窘迫。

"久闻沐世子剑蛊双修,月清一直想寻个机会切磋一二。今日三族会盟,若世子不弃,可否赐教一场?"

厅中安静了一瞬。

南疆会盟确有"以蛊会友"的旧俗,切磋蛊术不算逾矩,但姚月清挑的时机太巧——就在晏辞珩拒亲之后的第五日,当着三族的面开口邀约,比试赢了固然好听,输了也不丢人,横竖都能把"沐世子与我姚府有往来"的名声坐实。

晏辞珩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侧过头,就见疏砚泠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声音不大却正好让厅中众人听见。

他咳完,抬起那张还带着几分病色的脸,朝姚月清笑了一下,目光平静如水。

"姚姑娘莫怪。世子前日试了一味新蛊,有些劳神,这几日不宜动手。若姑娘不嫌弃,不如与我比一场?"

厅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一个跟在世子身后、穿着不起眼的鸦青色长袍、面色苍白、一看就是个病秧子的年轻人,竟敢替世子接镇南侯千金的蛊术挑战?

姚月清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疏砚泠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审视的意味,随即笑了。

"这位是?"

"我身边侍药的人。"晏辞珩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再问的结束感。

"他自幼研习蛊理,虽不擅动手,但眼光尚可。姚姑娘若只是切磋蛊理而非斗蛊,与他过几招也无妨。"

姚月清的笑容不变,可疏砚泠注意到,她发间那枚虫形钗尾端的黑色纹路,在听到"侍药"二字时极轻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

"好。"姚月清转身走向厅中备好的蛊台,"那就请这位……"

"阿九。"疏砚泠报了一个最寻常的名字。

他走过去,路过晏辞珩身边时,袖口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极轻的触碰里,藏了一个只有两人明白的暗号。

——那枚钗,有问题。

蛊台上摆着三排封好的蛊罐,每一罐里都养着一种南疆常见的蛊虫。

切磋的方式很简单:双方各选一种蛊,以自身血气为引,催动蛊虫显现特性,然后说出对方的蛊虫名目与用途。答对者胜,答错者负。

姚月清先挑了一只青底带黑斑的蛊罐,打开封口,以指尖血滴入。

那蛊虫受了血气,立刻在罐底快速蠕动,周身泛起一层青黑色的雾。

她做完这一切,便看向疏砚泠。

疏砚泠低头看了看那蛊罐。

青底黑斑,受血气后起青黑雾——这是他这半月翻看蛊册时见过的其中一种,叫"青瘴蛊",专噬灵力,常用于封锁修士经脉。不难认。

"青瘴蛊。"他报出来,不紧不慢,"以活人之血饲之,三日可噬尽普通人三成灵力。姚姑娘指尖带伤,想必是近来频繁试蛊所致。"

姚月清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她收回手时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指尖,那上面确实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她没想到这个面色苍白、看起来随时要倒的人,竟能在片刻之间看透她指尖的状态。

"轮到你了。"她声音平静,将蛊台推到他面前。

疏砚泠随手拿了一只暗红色的蛊罐,掀开封口,同样以指尖血滴入。

那蛊虫通体暗红,身如蚯蚓,受血后迅速膨大了一圈,然后缩回罐底不动了。

姚月清盯着那只蛊看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见过南疆已知的绝大多数蛊虫,可这一只的模样和反应,她却觉得陌生。

"……无名蛊?"她迟疑着报出一个保守的答案。

疏砚泠微微一笑。他伸手盖上蛊罐,退后一步。

"此蛊名叫'缚心',不噬血不噬灵,只噬因果。若种入两人体内,被种者此生无法相伤相害,否则蛊虫噬心而亡。"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姚月清发间那枚虫形钗,"所以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南疆蛊册上——因为它并非南疆之物。"

姚月清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厅中寂静如死。

沐老王爷皱着眉看那蛊罐,巫氏的人也交头接耳。

晏辞珩坐在席上,目光沉静地落在疏砚泠的背影上,没有开口。

他看出来疏砚泠在说谎。

那只暗红色的蛊虫,分明就是他在药庐养了数日的普通血蛊,压根没有什么"缚心"的名头。

可疏砚泠把话说得煞有介事,且每一条都精准地指向了某个方向——"种入两人体内""此生无法相伤相害"——这分明是在当着三族的面,点给姚月清听的一句话。

姚月清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手,不动声色地将发间那枚虫形钗取下,拢进了袖中。

"阿九公子见多识广,月清受教。"她朝疏砚泠微微颔首,退回了姚崇身后。

从她取下钗子到退回座位,时间不过两息,可在座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镇南侯的千金,脸色比方才白了一层。

会盟在一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沐老王爷和姚崇又谈了些边境防务的琐事,巫氏的代表也插了几句话,可谁都没有再提起"姻亲"二字。

午后散席时,晏辞珩走在疏砚泠侧后方,隔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沿着回廊往偏院走,谁也不说话,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确认四周无人时,晏辞珩才伸出手,轻轻托住了疏砚泠的胳膊。

"她发间那枚钗。"

"不是她的东西。"疏砚泠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因耗费心神而起的倦意。

"钗尾的黑色纹路,我见过。第二世柳如烟捏碎的那道符箓上,就是这个纹路。白惊鸿手里的黑色玉佩上,也是这个。"

晏辞珩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是天道的人?"

"未必是她本人。"疏砚泠摇了摇头,"那枚钗是被人安在她身上的。她自己多半都不知道被种了东西。今日我把话挑明了,她回去之后若足够警觉,自然会查那钗的来历。若她不够警觉……"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来,日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层倦意照得格外分明。

"那她就会被那钗里的人,推着走到我们对面的那一边去。"

晏辞珩沉默了一会儿,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开廊下那束太过刺眼的日头。

"那你今日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钗里的人听的。"疏砚泠微微眯起眼。

"天道把东西藏在钗里,无非是想借姚月清的手、借姻亲的名头,把你我困在南疆。可天道忘了一件事"

他偏过头,看向晏辞珩。

"你我现在都不在它设定的命格里走。它每动一枚棋子,就得多留下一条痕迹。"

晏辞珩看着他,慢慢松开了托着他胳膊的手,转而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进了掌心。

疏砚泠的指尖有些凉,被他温热的手掌一点点煨暖。

"回去煎药。"晏辞珩说。

疏砚泠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指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回廊尽头,晚风穿堂而过,将蛊虫初鸣的细碎声响送到耳边。

两人并肩走远,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拖成一道长长的、几乎融在一起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