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个证件,推到我们面前。证件上贴着我们的照片——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的——盖着军统局的钢印。
“至于‘夜莺’的事,我能告诉你们的就这么多。”赵鹤亭站起身,“如果你们还想了解更多,可以去拜访一个人——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吴校长。她是‘夜莺’生前最好的朋友。”
他说完,拿起帽子,向我们点了点头,走出了包厢。
我和陆蘅之留在包厢里,看着桌上那两张通行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秦淮河依然流淌不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在南京城西,是一所教会创办的女子大学。校园里绿树成荫,几栋中西合璧的建筑掩映在花木之间,环境十分幽静。
我们找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吴校长正在批阅文件。她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但目光中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敏锐。
她看到我们,先是有些惊讶,但当我说出“夜莺”两个字时,她的脸色变了。
“你们……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鹤亭告诉我们的。”我说。
吴校长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她沉默了片刻,起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然后请我们坐下。
“赵鹤亭……他终于肯说了。”她叹了口气,“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您认识‘夜莺’?”
“何止认识。”吴校长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是我的亲妹妹。”
我和陆蘅之都愣住了。
“她叫吴若兰。”吴校长缓缓说道,“比我小八岁,从小就聪明伶俐。她从金陵女子大学毕业后,因为成绩优异,被推荐到北洋政府外交部工作。后来,她被一位高层官员看中,调去做私人秘书。”
“那位高层官员,就是唐绍仪。”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为陈竞之工作的?”我问。
“大概是宣统元年。”吴校长说,“那时候,陈竞之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了她,向她揭露了唐绍仪的真面目。若兰一开始不敢相信,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发现陈竞之说的都是真的。”
“从那以后,她就成了陈竞之安插在唐绍仪身边的眼睛和耳朵。她把唐绍仪与日本人往来的每一封信、每一次会面都记录下来,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陈竞之。”
“这项工作持续了将近五年。五年里,她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之中,生怕有一天会被发现。但她从来没有退缩过。”
吴校长的声音有些哽咽:“民国三年春天,唐绍仪开始怀疑身边有内鬼。他设了一个圈套——故意放出一份假情报,看谁会泄露出去。若兰识破了他的计谋,没有上当。但唐绍仪的疑心已经起来了,他开始逐一排查身边的所有人。”
“若兰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查出来。她不怕死,但她怕连累陈竞之,怕连累那些跟她一起工作的人。所以,她选择了最干净的方式——”
她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她写了一封遗书,承认自己是日本人的间谍,然后服毒自尽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窗外传来学生们下课时的欢声笑语,与这沉重的话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死后,唐绍仪果然停止了追查。”吴校长继续说,“他认为内鬼已经清除,放松了警惕。陈竞之也因此得以多活了一段时间。”
“那她的遗体……”陆蘅之迟疑地问。
“葬在南京郊外的普觉寺。”吴校长说,“我每年清明都会去看她。她的墓碑上,只刻了‘吴氏若兰之墓’六个字,连生平都不敢写。”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递给我们:“这是若兰留给我的遗物。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夜莺’的代号来找我,就把这个盒子交给那个人。”
我接过木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枚银质的长命锁,已经有些发黑了。长命锁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竞之。”
这是陈竞之送给吴若兰的定情信物。
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我合上木盒,郑重地向吴校长鞠了一躬:“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
吴校长摆了摆手,目光中带着深深的哀伤:“你们要小心。唐绍仪的势力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若兰用生命换来的那些证据,一定要用在最恰当的地方。”
“我们会小心的。”我说。
走出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园的草坪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但我心里却充满了寒意。
吴若兰的故事,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场斗争的残酷。它不是书本上的历史事件,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黑暗中默默燃烧,最终化为灰烬。
而我们,正在沿着他们的足迹,走向同样的黑暗。
我握紧口袋里的那些信函原件,心中默默发誓:
一定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为了陈竞之,为了吴若兰,为了那些在黑暗中死去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