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胎
“不好了!王妃落水了!”
“快来人啊!世子妃落水了!”
尖利的呼喊声划破了冬日的寂静,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凝滞的空气。
寒冬腊月,朔风裹挟着砭骨的寒意,呼啸着掠过湖面,冒着森然的白气。这般冰寒彻骨的池水,莫说体质偏弱的坤泽,便是那些体魄强健的乾元,倘若浸上片刻,也是极易寒邪侵体,落下难以根除的病根的。
这一点,宫中上下无人不知。
听见婢女惊慌失措的哭喊声,庭院外两道挺拔的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只见二人迅速褪下厚重的外袍,随手掷在地上,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水花四溅,惊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可怪异的是,这一对本是郎舅之亲的二人,在跃入湖中之后,竟朝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游去。
这二人身份皆是不凡。
一人乃是皇后嫡出的二皇子,陛下亲笔御封的宸王——王一博。此人少年封王,文武兼修,朝野上下无不称赞一句“天家麒麟”。另一人,则是世代袭爵、战功累累的骠骑大将军——肖和。此人十六岁便随父出征,沙场上浴血奋战十余载,膝下伤残无数,换来的是天启国的边陲安定。
他们二人的内眷,于前朝后宫,皆是分量不轻,牵动着各方的势力和目光。
相较于身材高挑的宸王妃,女子身量的世子妃自是先他一步上了岸。随行的丫鬟见状,嘴里不停地嚷嚷着救命,又哭又喊的,未免显得小家子气。
而与世子妃那头的哭闹不同,王妃手下的大婢女青瓷却是另一番做派。就见她面色沉静,快速地解下自己的外袍,在王妃上岸的瞬间,迅速将他的全身罩住,随即蹲下身来,手法娴熟地按压胸腔、排水,动作干净利落。
天启国近年来民风虽有所开放,但这到底是后宫重地。肖战身为王妃,又是百年难遇的坤泽之身,这般狼狈湿身,终究是被外男看了去。尤其是当着夫君的面,那个理应将他置于首位的宸王,王一博。
待积水排干净后,肖战才幽幽转醒。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兄长那张满是焦急与担忧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火辣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靠在兄长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然后,他的目光从一众关切的脸庞上缓缓移开,一寸一寸地寻找,最终落在了那个正在不远处对着世子妃进行施救的夫君身上。
肖战自小便患有眼疾,虽不影响视物,但离远了总归是看不真切。可此时,他却看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楚。他的夫君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滴顺着下颌滴落。他看起来很专注,很认真,甚至……很着急。
肖战看着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声响,而是一种细微的、无声的碎裂,就像瓷器上出现了裂纹,看似微不足道,却再也无法修复。
他的记忆回到落水的前一秒。
那时他站在湖边,只觉得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在坠入水中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喊出了那句话——“夫君救我!”
那是他脱口而出的本能,也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依赖和信任。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放在此时此刻,竟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选了别人。
在危急关头,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抛下了。
他的眼睛酸涩且炙热,眼眶里蓄满了液体,却迟迟不肯落下。他不知道是因为呛水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真的哭了。
哭什么呢?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两年了,难道还不够让他认清事实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件被扔在一旁的大氅上。领口那一圈雪白的狐毛已经被湖水浸透,软塌塌地贴在地上,沾了泥污,狼狈不堪。那是前不久王一博才从山上猎来的,皮毛光顺柔亮,特意为他制了新衣。
今天这个场合,他本不舍得穿的。是临行前,王一博亲手披在他身上,替他系好系带,温声说道:“制了衣裳就是要穿的。若是喜欢,本王再猎就是了。”
再猎……
多么动听的话啊。
可是肖战知道,他不会了。就像他说过的很多话,做过的事,都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他对自己,从来都是敷衍多于真心。
其实他会泅水的。
幼时在将军府,兄长曾教过他凫水。虽然不甚精通,但在浅水里扑腾几下还是可以的。可是今日这件大氅太重了,遇水之后重量成倍叠加,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拽着他往下沉。他拼命地蹬腿,拼命地挥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没入黑暗。
这一切巧合得,像是有人对他量身定做一般。
他在心内无情地自嘲着,眼睛却一刻也不曾从王一博身上离开过。他看见王一博的眉头越皱越紧,看见他的手一直没有停过,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直到一声短促的咳嗽响起,世子妃醒了。
肖战看到自家夫君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然后,他终于舍得把目光从世子妃身上移开,缓缓地,转向了自己这边。
四目相对。他竟然仓惶地低下了头。
他在怕什么?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低头?
他还来不及细想,小腹处突然传来一阵不受控制的剧痛。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捅了进去,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剥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
他看向兄长,眼神里带着求助和恐惧。
肖和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弟弟牢牢地护在怀里。
“还请嫂嫂、世子妃移步偏殿休息,”这时,问询赶来的昭和公主终于发话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我已命人去请御医,莫要冻坏了二位。”
话音刚落,便有宫人拿着崭新的大氅匆匆走来。
王一博先一步接过,抖落开,试图罩在肖战身上。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肖战,就被肖和一掌打落。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王一博有些诧异地看向肖和,发现对方的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他又看向肖战,却见对方苍白着一张小脸,目光低垂,同样不想看他。
王一博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收回。
他不是不明白其中原委。身为夫君,他理应将肖战放在首位。只是素云才刚出月子不久,夫君又战死沙场,她一个弱质女流,独自抚养襁褓中的婴儿,日子过得何其艰难。他身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如何能眼见着她遇险而不救?
可是……为什么看到肖战那个眼神的时候,他心里会这么难受?
“战儿……我……”
“王爷金尊玉贵,自不必在我兄弟二人面前演戏。”肖和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里的嘲讽和不屑毫不掩饰,那是憋了许久的真心话。他本就不太同意这门亲事,要不是陛下赐婚,他怎会将唯一的宝贝弟弟嫁给一个早已心有所属之人?
不等王一博反应,肖和双手一个使力,稳稳地将肖战抱在怀里。
他的腿脚因旧伤而有些不便利,走起路来微微跛着,可这一刻,没有人不觉得他的身姿伟岸、笔挺。他抱着弟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沉稳,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这个人,是我肖和的弟弟,谁也别想欺负他。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兄弟二人倔强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默默地垂下眼睑,视线刚好落在那件被遗落的狐裘大氅上。
“看……是血。”
人群中不知是谁,指着肖战刚才待过的地方,惊呼出声。
血?
王一博的心猛的一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一抹刺目的鲜红,落在白雪皑皑的冬日里,格外醒目。
他的心忽然开始莫名地揪紧。
是那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夹杂着后怕,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弥补。
昭和公主的偏殿里,左右两间厢房分别安置了两位贵人。
太医们进进出出,神色凝重。银针、药箱、热水、帕子,一样样地被送进去,又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
世子妃那头的情况还算乐观。由于上岸及时,她虽然受了些寒,但世子府什么好药材没有?好好养着,不再受寒便是。太医开了几副驱寒的方子,嘱咐了些注意事项,便告退了。
可肖战这头,就颇为棘手了。
太医搭完脉,脸色骤变。他反复确认了几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侯爷,王妃这胎……已经落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恐怕剥脱不利,待臣先开一副方子,保证王妃体内不受淤堵。”太医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至于这寒症……”
说到此处,太医欲言又止,看了看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的肖战,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的肖和,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了下去。
“王妃本就体弱,此番受寒极深,伤了根本。从今往后,怕是……要格外小心了。”
“什么胎落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就见王一博大步冲了进来,他的衣衫还是湿的,头发凌乱,面色铁青。他一进门,便直奔太医而去,一手揪住太医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平日里维持的雅正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你给本王清楚!说清楚!”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太医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解释道,“王妃属实已有身孕,只是……只是受了惊吓与寒凉的双重刺激,没能保住……”
太医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蚊蚋般细弱。
“如今这胎落已成定局,臣等也是回天乏术啊!”
王一博的手在发抖。
他松开太医的衣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他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本还觉得总有理由替自己找补的王一博,在这一刻,忽然害怕去看肖战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孩子来得有多不容易。
坤泽体弱,不易有孕。肖战嫁给他这两年,喝了多少苦药,扎了多少银针,受了多少罪,他都看在眼里。这个孩子,本就是他用一碗碗汤药换来的。
怎么……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用药,”最终,王一博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最好的药,务必将王妃的身子调养好……”
“臣自当尽力。”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里带着无奈和惋惜,“只是王爷,王妃如今这身子,寒邪入体,伤了根本。再想有孕,怕是……怕是无妄了……”
太医此话一落,满室死寂。
周围的人都小心翼翼地低着头,不敢去看床上的肖战。
包括王一博自己。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盯着那件沾了血的狐毛大氅,盯着自己湿漉漉的靴子,就是不敢抬头去看那个人。
而肖战本人,在听到这一番对话后,终于心死般地合上了眼睛。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角的发丝里,消失不见。就像他这两年的付出和等待,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风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成亲那日,王一博掀开盖头时眼底的疏离。想起新婚之夜,他独自坐在喜房里等到天亮。想起那些独守空房的夜晚,他一次次听着窗外的风声呜咽。想起每一次他试图靠近,都被不着痕迹地推开。
他想起自己曾经满怀期待地问他:“王爷,你可曾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答案了,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自然会善待你。”
善待。
多么冠冕堂皇的词啊。
可是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善待,他要的是爱,是独一无二的偏爱,是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的选择。
然而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答案。
在他和素云之间,王一博选择了素云。
在他的孩子和素云之间,王一博还是选择了素云。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腹部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肖战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他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从他身体里流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褥子。
那大概是他和这个孩子最后的联系了。
孩子……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有了这个孩子,他就已经离开了。
肖战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累到连哭都没有力气了,累到连恨都不想恨了。
他闭着眼睛,任由意识一点点陷入黑暗。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兄长的声音,那么愤怒,那么心疼。他似乎也听到了王一博的声音,那么慌乱,那么无措。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在他坠入湖中的那一刻,在他喊出“夫君救我”却没有得到回应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死了。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地上的血迹,覆盖了一切痕迹。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