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夜莺”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我看到赵鹤亭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他嘴角的笑容还在,但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端茶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放下茶杯,轻笑一声:“沈公子果然厉害,连‘夜莺’都知道。看来陈竞之留下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多。”
“‘夜莺’是谁?”我重复了一遍。
赵鹤亭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秦淮河。河面上有几艘画舫正在缓缓行驶,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沈公子,”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唐绍仪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会在二十年前亲自出面,对付一个小小的画师?”
“因为陈竞之查到了他的秘密。”
“没错。但你知道陈竞之是怎么查到唐绍仪头上的吗?”
我摇了摇头。
“是因为一个人。”赵鹤亭说,“一个潜伏在唐绍仪身边多年的地下工作者。这个人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一步步取得唐绍仪的信任,最终接触到了他最核心的机密。然后,这个人把这些机密透露给了陈竞之。”
“这个人就是‘夜莺’?”
“对。”赵鹤亭点了点头,“‘夜莺’是代号。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在整个情报系统中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陈竞之,另一个就是我自己。”
“你?”我有些意外。
“很奇怪吗?”赵鹤亭苦笑了一声,“我虽然在唐绍仪手下做事,但并不代表我认同他的所作所为。二十年前,我还年轻,一心想为国家做点事。当我发现唐绍仪的真面目之后,我开始暗中搜集他的罪证。”
“但你也在帮他做事。”陆蘅之冷冷地说,“你帮他审讯了我父亲,你帮他追杀我们。”
“那是不得已。”赵鹤亭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我表现出任何异样,唐绍仪会立刻杀了我。我必须取得他完全的信任,才能在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你们以为,这二十年来,我是心甘情愿给他当狗的?你们以为,我喜欢做那些肮脏事?”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情绪——愤怒、屈辱、不甘。
“那‘夜莺’现在在哪里?”我问。
赵鹤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沉的话:
“‘夜莺’已经死了。”
“死了?”
“民国三年,唐绍仪发现了内部有泄密者,开始清查身边的人。‘夜莺’为了不暴露陈竞之,选择了自杀。她留下了一封遗书,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说自己是受了日本人的收买,与其他人无关。”
“她?”
赵鹤亭看着我,目光复杂:“是的。‘夜莺’是一个女人。她是唐绍仪身边最信任的秘书,跟随了他整整八年。”
一个女性地下工作者,潜伏在汉奸身边八年,最终用自杀来保全战友。这个故事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她叫什么名字?”陆蘅之问。
赵鹤亭摇了摇头:“我不能说。她的身份一旦曝光,会牵连到她的家人。她已经为国捐躯了,我不能让她死后还不得安宁。”
这个回答,让我对赵鹤亭的看法产生了一丝动摇。如果他真的是在演戏,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了。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他这二十年来所承受的痛苦,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好吧。”我说,“我可以跟你合作。但你必须先放了宋勉之。”
“没问题。”赵鹤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下几行字,递给一个手下,“拿去,放人。”
手下接过纸条,快步离去。
“通缉令的事,需要一点时间。”赵鹤亭说,“但我可以先给你们办两张通行证,让你们在南京城内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