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竹剑侠女，内功密集

盛夏湿热的海风漫过江苏盐城大丰区王港乡的偏僻村落，一声啼哭打破农家小院的宁静，杨超越降生在这片滩涂环绕、田野连绵的普通农家。村里人大都依靠务农、赶小海谋生，日子清贫平淡，她的到来，为朴素的小家添上了鲜活的生机。

家中拮据，没有余钱购置玩具。年幼的杨超越最常攥着从田埂捡来的细木棍，追逐飞虫挥舞嬉闹，一根枯枝便是她童年唯一的玩伴。

她最大的期盼，便是守着家里老旧电视机，循环收看武打片与周星驰的喜剧电影。老式电视无法暂停，她只能目不转睛盯住屏幕，默默记下侠客腾挪挥剑的每一个动作，心底悄悄埋下愿望：长大以后，也要成为身怀绝技的江湖高手。

平日里，她拿着木棍模仿片中剑法，院落乱飞的苍蝇，便是她假想的对手。十次挥击难得命中一次，她却依旧日日坚持，乐此不疲。母亲被她整日蹦跳挥剑的动静扰得无奈，随口告诉她，真正高手的根基全靠扎马步。杨超越立刻停下动作，睁着认真的双眼追问练习方法。母亲简单示范姿势后，让她就地练习。也只有这一刻，精力旺盛的小姑娘才能安静下来。

杨超越身形单薄，单次扎马步撑不了多久，双腿酸胀发抖便起身喘息，却坚持每日分多次练习，终年不曾中断。整整一年扎根、挥棍刺蝇之后，她从武侠剧中慢慢领悟，上乘身手离不开气息沉淀，也就是江湖人口中的内力。

她翻出闲置旧作业本当作专属武学秘籍。每当电视里念出内功心法台词，她就飞快抄写，不认识的汉字统统标注拼音。凭着孩童纯粹的执拗，一句句口诀被密密麻麻写满纸页。因为年纪尚幼识字不多，分不清“秘籍”二字，她凭着直观理解，在封面上歪歪扭扭写下四个字——“内功密集”。

在她天真的认知里，这本本子汇集了所有招式心法，内容繁多密集，便得了这个独属于她的特别题名。

本子记录的文字，尽数是她信奉的江湖至理：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他强任他强，清风抚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心如清冷，波澜不惊。一句句心境与功法口诀深深刻进心底，早早塑造出她遇事沉稳、守心自持的底色。

每到入夜，杨超越雷打不动地盘腿打坐练气，依照记下的口诀规律呼吸起伏，鼓起又瘪下的小肚子满是孩童独有的稚气。父母只当孩子一时兴起玩耍，并未放在心上，无人知晓，这份懵懂的吐纳修行，正悄然重塑她的筋骨心性。

村里小学离家路途遥远，同龄孩子结伴缓步步行往返，唯有杨超越一路奔跑。一方面是想节省时间回家帮忙农活，另一方面，她把漫长土路当作轻功训练场，借着赶路打磨身法，日复一日淬炼脚下根基。

岁月缓缓推移，杨超越渐渐长大，经年打磨的刺蝇剑法已然成型，抬手挥棍，便能精准击落蚊蝇飞虫。恰逢田间蝗虫泛滥、飞鸟啃噬庄稼，父亲见她眼光敏锐、身手迅捷，寻来竹料，亲手打磨一柄圆润安全的竹剑，又做了一把简易弹弓，交给她驱赶鸟兽。

得到新兵器的杨超越满心欢喜，整日揣着弹弓在田埂练习，惊得田间鸟兽四散。持续训练让她的准头越发精湛。自此，她的作息变得规律：拂晓天光微亮便起身舞剑，白日空闲练习弹弓，夜里准时打坐吐纳一小时。邻里常常调侃，这姑娘活泼好动，半点不像文静女孩，反倒像个顽皮小子。母亲却不以为意，她本是自贵州深山远嫁而来的白族女子，深知山野生长的姑娘不必刻意柔弱，坚韧洒脱才是本色。

杨超越整套剑法无师可依，全部依靠观看武侠剧拼凑模仿。她不懂系统武学攻防逻辑，只偏爱复刻剧中潇洒飘逸的招式，腾空旋身、侧身闪避学得惟妙惟肖，身姿灵动，极具观赏性。

当捕杀苍蝇再也无法带来挑战，饱受夏夜蚊虫困扰的她，将目标换成身形更加灵巧的蚊子。起初沿用直刺招式屡屡落空，竹剑搅动的气流总会提前惊扰蚊虫。经过无数次尝试摸索，她悟出一套技巧：先挥出虚招扰乱气流，趁蚊子失衡慌乱之际再直击实招，命中率大幅提升。

小学毕业那个盛夏，周遭蚊蝇再也难以靠近她周身半尺。常年握持竹剑形成的肌肉记忆，让各种动作化作本能。

母亲当年满怀憧憬离开贵州大山远嫁，长年清贫的生活慢慢磨平了心中期许。眼看女儿即将升入初中，家庭负担越来越重，她最终选择离婚，去往城市务工。离别之时，她不愿打碎女儿纯粹的江湖梦，温柔谎称自己外出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叮嘱杨超越好好读书、坚持修炼，等她长大变强，母女便可江湖再会。

杨超越全然信以为真。当晚，她紧紧抱着那本破旧的“内功密集”，没有失声痛哭，只是默默落下几滴泪水。往日轻易能够平复的呼吸纷乱起伏，浓重的离愁，让她许久无法进入打坐状态。

升入初中，上学路途愈发遥远。同学们大多添置崭新自行车，她家无力承担。家中唯一一辆三轮车常年用来运送农具粮食，无法代步。面对父亲的愧疚，杨超越笑着宽慰，漫长路途正好用来精进轻功，跑步赶路便是修行。

她就读的大丰二中学习氛围平平。常年阅读武侠故事熏陶，让她语文成绩突出，数学与英语却略显薄弱。父亲学识有限难以辅导，昂贵补习班更是遥不可及，文化课短板只能顺其自然。但长年练剑、长跑、干农活铸就强健体魄，每一场体育考试她都稳稳拿下满分，体能与灵活度远超同班同学。

学校门口书店可以付费租借武侠小说，囊中羞涩的杨超越拿不出租金，只能趁着放学短暂间隙进店站着阅读。为感谢店主包容，每次前来，她都会挥动竹剑清理店内蚊虫。店主十分喜爱这个懂事女孩，从不会催促驱赶。

她天性热忱仗义，屡次出手制止校园欺凌，因此得罪好几伙闲散少年。对方时常在校门口、书店外蹲守围堵。杨超越自有底线，害怕兵器失控伤人，优先依靠苦练多年的身法脱身；若是退无可退，便硬扛拳脚，精准击倒领头之人寻机离开。

久而久之，她身手厉害的传闻在周边传开。旁人难以理解，瘦弱少女为何力道惊人，凡是被她击中，都会浑身酸软无力。不良少年们渐渐不敢轻易招惹。可人心远比江湖诡谲，一名曾经被她保护过的同学，在众人胁迫下选择倒戈，狠狠踹向她。

这件事深深刺痛了杨超越。第一次真切体会世间凉薄，明白善意未必能够换来对等回报。

初中毕业前夕，数支曾经受挫的少年团伙联手报复，在小巷将她围困，几人手持壁纸刀出言恐吓。退无可退的杨超越从书包抽出陪伴多年的竹剑。随着身形长高，儿时的兵器已然显得短小，却依旧是她最可靠的依仗。她扎稳千锤百炼的马步，身形游走之间剑光翻飞，转瞬精准敲击所有人持刀的手腕，刀具尽数震落在地。这群少年惊骇不已，四散奔逃，此后再也不敢寻衅。

心绪纷乱的杨超越独自走回家，无意间听见父亲和邻居闲谈，才知晓父亲打算进入粉尘浓重、防护简陋的工厂务工，筹措她的高中学费，这份工作极有可能落下难以根治的肺病。巨大的心疼与惶恐让她失声痛哭，坚决反对父亲以健康换取学费。一番深思熟虑，杨超越下定决心放弃学业外出打工养家，直言倘若父亲执意进厂，自己便独自远行。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只能妥协。

父亲提出唯一要求：把竹剑与弹弓留在家中。他担心女儿在外与人起冲突，凭着一身身手酿成祸端。杨超越纵然万般不舍，依旧顺从答应。

她带走的，是长年坚持得来的马步根基、吐纳心法，刻入筋骨的身法与眼力，那本写满江湖幻想的“内功密集”，以及永不恃强凌弱的本心。

离别前夕，学识不高的父亲郑重叮嘱：在外立身，一定要守住底线，绝不触碰违法之事；将来若是有能力，尽力做有益于旁人的人。不必牵挂家里，照顾好自己，无论前路遭遇多少磨难，家永远是她的退路。

第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