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那封信在我手中微微颤抖,信纸边缘已经脆化,稍微用力就可能碎裂。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落款处那个名字,我看了三遍才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唐绍仪。”
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历任北洋政府国务总理、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在所有人眼中,他是德高望重的政界元老,是中华民国的开国功臣。教科书上写着他如何在南北议和中斡旋,如何为维护国家统一而奔走。
可这封信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在光绪三十三年至宣统二年期间,通过中间人与日本驻华使馆的秘密往来。信中不仅有他对日本人的谄媚之词,还有他出卖的情报清单——包括北洋新军的布防情况、清政府的外交底线、乃至一些朝廷内部的派系斗争细节。
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这封信……是真的吗?”陆蘅之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仔细检查了信纸的质地、墨迹的氧化程度、以及印章的细节。我在燕京大学历史系学了三年,基本的文献鉴定功夫还是有的。
“纸张和墨迹都对得上那个年代。”我说,“印章的篆刻风格也是清末民初的。但这封信是不是唐绍仪亲笔所写,还需要笔迹鉴定专家的确认。”
“如果真的是他……”陆蘅之没有说下去。
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开国元勋,竟然是日本人的间谍。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南京政府都会发生地震。而那些与唐绍仪关系密切的政要,也必将受到牵连。
“陈竞之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害的。”我说,“他查到了唐绍仪头上,唐绍仪发现了他,于是杀人灭口。”
“那幅画里的名单上,为什么没有唐绍仪的名字?”
“因为那份名单是陈竞之早期整理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查到唐绍仪这个层级。”我分析道,“后来他查到了,却没有来得及更新名单,就被灭口了。”
陆蘅之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赵鹤亭呢?赵鹤亭在整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这个问题让我一愣。
是啊,赵鹤亭。他一直在追杀我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那幅画。但如果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唐绍仪,赵鹤亭又是为谁效力?
“有两种可能。”我思索着说,“第一种,赵鹤亭是唐绍仪的人,他追杀我们是为了阻止我们查到唐绍仪头上。第二种,赵鹤亭另有主子,他跟唐绍仪不是一路人,只是恰好都在找那幅画。”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现在还看不出来。”我摇了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赵鹤亭背后的人,能量非常大。能让中央日报刊登通缉令,能在安庆调动警备司令部,这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把那些信函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这些证据太重要了,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陆蘅之说,“既然这把钥匙能打开这栋房子的保险柜,赵鹤亭的人也迟早会找到这里来。”
我们熄灭了煤油灯,摸黑走出小洋楼。秦淮河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气和脂粉香,但我丝毫感受不到惬意,只觉得背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我们。
回到宋勉之住处时,已经是深夜。远远地,我们就看见那栋小楼里亮着灯。
“宋先生回来了?”陆蘅之低声说。
“不对。”我拉住她,“他走的时候说过,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回来。现在才过了一天,不可能这么快。”
我们绕到侧面,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
客厅里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正是赵鹤亭。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神态悠闲,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旁边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壮汉,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子,正在翻看宋勉之的书架。
“他们在等我们。”我压低声音说。
“撤。”陆蘅之毫不犹豫。
我们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沈公子,陆小姐,既然来了,何不进屋坐坐?”
赵鹤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漫不经心地指向地面,但随时可以抬起来。
“赵处长真是神通广大。”我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刚到南京两天,你就找上门来了。”
“南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鹤亭笑了笑,“更何况,宋勉之这个人,我们早就盯上了。你们去找他,就等于自投罗网。”
“你把宋先生怎么样了?”
“放心,他没事。”赵鹤亭说,“我们只是请他到局里喝了杯茶,聊了聊天。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他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
他向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异样——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奇怪的凝重。
“沈公子,陆小姐,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抓你们。”他说,“我是来跟你们谈一笔交易的。”
“交易?”陆蘅之冷笑,“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来跟我们谈交易?”
“我杀的人,都是该杀的人。”赵鹤亭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杜瓦尔神父该死,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陈竞之也该死,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至于你们的祖父和父亲——”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他们本来可以不死的。但他们选择了站在对立面。”
“你承认是你杀了我父亲?”陆蘅之的声音在发抖。
“你父亲不是我杀的。”赵鹤亭说,“我只是负责审讯他。下令杀他的人,比我高出好几个层级。至于是谁——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
他说的是唐绍仪。
“那你现在想跟我们做什么交易?”我问。
赵鹤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们震惊的话:
“我想扳倒唐绍仪。”
我和陆蘅之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扳倒唐绍仪。”赵鹤亭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二十年前,我只是他手下的一颗棋子,替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但这些年来,他为了灭口,陆续杀掉了我好几个兄弟。我忍了十年,不想再忍了。”
他看着我们,目光中竟然有一丝真诚:“你们手里有陈竞之留下的证据,我手里有唐绍仪这些年来的活动记录。如果我们合作,完全可以把他拉下马。”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我。”赵鹤亭说,“但你们现在已经被全国通缉,无处可逃。唐绍仪的人也在找你们,他们可不会像我这样跟你们好好说话。跟我合作,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我看了看陆蘅之。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和我一样,对这个提议充满了怀疑。
但赵鹤亭说得对——我们现在的处境,确实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可以。”赵鹤亭出乎意料地爽快,“明天中午,秦淮河边的问柳居,我等你们的答复。”
他收起枪,带着手下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对了,宋勉之现在很安全。只要你们答应合作,我立刻放人。”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和陆蘅之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相对无言。
头顶的天空中,乌云正在聚集,遮蔽了月光。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新的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