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中花朝,樱落满城。
十里长街丝竹喧阗,游人如织,车马往来不绝,尽是人间升平盛景。漫天粉白樱瓣悠悠盘旋,轻落于往来仕女的鬓发裙裾。沿街笑语喧闹、弦歌婉转,融融春意铺遍长街,满目烂漫繁华。
一阵刺骨剧痛,骤然撕裂无边混沌。
苏绾宸猛地睁眼。
樱瓣落在肩头,素青罗裙浸着花香。眼前是宾客熙攘的花朝盛宴,可脖颈处,还残留着前世白绫扼喉的濒死幻觉。
冷宫的寒苦、镣铐刺骨、满门屠戮的惨状还盘旋脑海。她抬手抚向颈间,肌肤温热完好。
她回来了。
重回父兄健在、苏家权柄鼎盛的花朝宴。
前世倾覆宗族的祸事尚未发生,这一世,她唯一的目的,便是护住苏家,揭穿储君萧景渊伪善的真面目,避开家破人亡的结局。
苏绾宸攥紧袖口,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恨意。
不能乱。万万不可重蹈前世覆辙。
“绾宸,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熟悉温润的男声在身侧响起,正是萧景渊。
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清挺,眉目含笑,一副世人称颂的仁厚储君模样。前世,她便是沉沦这副温柔假象,劝动父兄倾尽苏家兵权扶持于他,最后换来满门覆灭,自己困死冷宫。
周遭贵女纷纷侧目,满心倾慕。
何其讽刺。
苏绾宸压下心口寒戾,行一规规矩矩闺阁礼,语调疏离:“见过太子殿下。”
全然不见往日少女的羞怯爱慕。
萧景渊眸底掠过一丝诧异,依旧温声询问:“可是身子不适?”说话间抬手,习惯性想要触碰她的额头。
苏绾宸悄然后撤半步,避开这份亲昵:“劳殿下挂心,只是略有头晕。”
伸手落空,萧景渊眼底暖意瞬间褪去,淡淡叮嘱一句便转身应酬朝臣。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一张素色笺纸自袖中滑落,埋进纷飞樱花瓣里。
纸页半开,刺目二字映入眼底——北疆、密约。
这竟是她前世穷尽余生,苦苦搜寻而不得的铁证。萧景渊私通北疆、构陷苏家的把柄,竟这般猝不及防,落在了自己脚边。
苏绾宸心口骤然收紧。
此地人多眼杂,四周世家女子还在暗中窥探。若是贸然捡拾,一旦被萧景渊察觉,苏家灭门大祸便会提前降临;放任不管,唯一的证据就此湮灭,前世悲剧必将重演。
不远处清扫花道的仆役,正一步步朝着密笺走来。进退皆是死局。
她万万赌不起一族百口人的性命。
苏绾宸不动声色挪动脚步,宽大裙摆轻轻垂落,将花瓣下的密笺牢牢遮掩。表面仍是赏景的闺阁女子,胸腔里心跳擂鼓轰鸣。
高台很快就要燃放烟火,待到万众目光投向夜空,才是取走密信的唯一时机。
可烟火尚未升空,仆役步步逼近,转瞬便要踏至裙摆跟前。
侍女尚隔数步,远水解不了近渴。
苏绾宸指尖微蜷,脚下轻扫樱瓣散落在前路,稍稍拖慢仆役脚步。
她死死等候烟火升空。
只要时机一至,便令侍女趁乱取走这份足以倾覆东宫的证物。
仆役越来越近,时间迫在眉睫。
护住密笺,便是护住苏家的生路,她拼尽一切,都要把这份把柄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