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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回到宋勉之住处时,已是午后。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将湿漉漉的南京城镀上一层淡金色。但我无心欣赏这雨后初晴的景色,满脑子都是那把黄铜钥匙和“白门”这两个字。

宋勉之进门后没有休息,径直走向他那张堆满书籍和文稿的书桌,翻找了好一阵子,从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什么?”我凑过去问。

“我父亲留下的另一本笔记。”宋勉之吹了吹封面上的灰尘,“我之前一直没有仔细读过,因为里面记录的大多是些日常琐事,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你们刚才提到‘白门’这个名字,让我想起这里面好像有一段相关的记录。”

他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查找。我和陆蘅之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找到了。”

那是一页用铅笔写的文字,字迹比其他的部分都要潦草,像是匆忙间记录下来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民国元年四月十七日,晴。今日在金陵酒楼偶遇一人,自称‘白门居士’,谈吐不凡,似对我之来历颇为了解。彼言及安庆旧事,暗示手中握有重要线索。约我三日后在鸡鸣寺再会。此人身份可疑,需谨慎应对。”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三日后赴约,彼未至。此后亦再无音讯。疑已遭不测。”

“白门居士……”陆蘅之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会不会就是杨奶奶说的那个代号‘白门’的人?”

“很有可能。”宋勉之推了推眼镜,“这个自称‘白门居士’的人,主动约见我父亲,却又无故爽约,随后杳无音信。这很不寻常。要么是他临时改变了主意,要么——就像我父亲推测的那样——他已经遭遇了不测。”

“那他约你父亲见面,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这也是我一直想弄清楚的。”宋勉之合上笔记,“可惜我父亲没有留下更多的记录。不过,我们可以从这条线索出发,去查一查民国元年的时候,南京城里有哪些人用过‘白门居士’这个名号。”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陆蘅之说。

“不一定。”宋勉之摇摇头,“那个年代,喜欢用这类名号的人,多半是文人墨客或僧道隐士。金陵酒楼和鸡鸣寺都是当时南京文人雅士常去的地方。如果能找到当年这两处地方的常客名录,或许能缩小范围。”

他说着,又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这一次,他找出来的是几本泛黄的名册和剪报集。

“这是我多年来收集的南京地方史料。”他解释道,“其中包括清末民初时期南京各大酒楼、茶馆、寺庙的往来记录。虽然不完整,但或许能派上用场。”

我们三人围坐在书桌前,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泛黄的纸张。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又从柔和变得暗淡。

天色将晚时,陆蘅之忽然发出一声轻呼:“你们来看这个。”

她指着剪报集中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那是一则刊登在民国元年《南京日报》上的讣告:

“白门居士张公讳文藻,江宁人士,博学多才,隐居不仕。民国元年四月二十日,因病卒于寓所,享年四十有七。谨此讣闻。”

四月二十日。

陈竞之的笔记里记载,他与“白门居士”约定在四月二十日在鸡鸣寺会面。而这位“张文藻”恰好在同一天去世。

“这也太巧了。”我说。

“不是巧合。”宋勉之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这个张文藻,根本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灭了口。”

“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则讣告的措辞。”宋勉之指着那篇短文,“‘因病卒于寓所’——这个说法太笼统了。正常的讣告会写明病因,比如‘染疫而卒’或‘旧疾复发’之类。但这则讣告什么都没说,只说‘因病’。这不合常理。”

“而且,时间点太敏感了。”陆蘅之补充道,“他刚约见了陈竞之,还没来得及赴约就‘病逝’了。这分明是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某些秘密。”

“所以,杀害张文藻的人,很可能就是陈竞之一直在追查的那个幕后黑手。”我说,“那个人发现张文藻在接触陈竞之,就抢先一步下了毒手。”

宋勉之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我要去一趟江宁。”

“现在?”

“对。张文藻既然是江宁人,那里应该还有他的族人或者旧居。如果能找到他的后人,说不定能了解到更多关于‘白门’的信息。”

“那我们呢?”

“你们留在南京,继续查那把钥匙的线索。”宋勉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一个学生的地址,他在南京警察厅档案科做事。你们拿着我的名片去找他,让他帮忙查一下,南京城里有哪些地方用的锁是这种老式黄铜钥匙能打开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万事小心。赵鹤亭的人很可能已经跟到南京来了。尽量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宋勉之连夜出发了。我和陆蘅之留在他的住处,按照他的建议,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南京警察厅。

宋勉之的那个学生姓王,是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看了宋勉之的名片,又看了看那把钥匙,二话不说就带我们进了档案室。

“这种老式黄铜钥匙,一般是清末民初时期建造的西式建筑常用的。”小王一边翻看档案一边说,“南京城里符合这个条件的建筑不多,主要是以前的领事馆、洋行、教堂,还有少数达官贵人的私邸。”

他找出了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几十个地址。我们一个个排除,最后锁定了三个可能性最大的地方:

第一个,是原英国领事馆旧址,现在改成了国民政府的一个招待所;第二个,是下关的一处废弃仓库,据说以前是某家洋行的货栈;第三个,是秦淮河边的一栋小洋楼,民国初年是一位姓盛的买办的产业,后来几经易手,现在空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