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夜暴雨,到天明时仍未停歇。
我几乎没怎么睡。窗外的雨声太大,像无数只手在敲打屋顶和墙壁。加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信、那幅画、那些名字,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翻来覆去都是焦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披衣下楼,发现宋勉之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袍,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煮粥。
“醒得早?”他头也不回地说,“正好,粥快好了。去叫陆小姐下来吃饭吧。”
我上楼敲了敲陆蘅之的门,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门出来,眼睛有些红肿,显然也没睡好。
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馒头。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胃里暖和了不少。
饭后,宋勉之从柜子里拿出两套旧衣服递给我们:“换上。你们那身行头太扎眼了,走到街上容易被认出来。”
衣服是普通市民的打扮,灰扑扑的,洗得有些发白。我和陆蘅之换上之后,互相看了看,都觉得像是变了个人。
宋勉之自己也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衫,戴上一顶旧礼帽,拎着一把油纸伞,看起来就像一个出门办事的普通账房先生。
“走吧。”他说,“趁雨还没停,街上人少。”
我们三人共撑两把伞,在雨中穿行。南京的雨巷曲折幽深,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的粉墙黛瓦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静。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着头,缩着脖子,没人注意我们。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宋勉之在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这栋楼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脸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旧雨楼”。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以前是一家茶馆。”宋勉之说,“老板姓杨,是个老南京。民国之后生意不好做,就关了门,自己住在楼上。我们要找的人,就住在这里。”
他上前叩门。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栓拉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神浑浊,但透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精明。
“找谁?”老太太的声音沙哑。
“杨奶奶,是我。”宋勉之摘下帽子,“小宋。上次来过的。”
老太太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把门打开:“进来吧。”
我们跟着她走进屋里。一楼果然是茶馆的样子,几张八仙桌摆得整整齐齐,但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人用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茶香和潮气混合的味道。
“老杨在楼上。”老太太说,“这几天身子不爽利,不怎么下楼。你们自己上去吧。”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有三个房间,老太太在最里面那间的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老杨,小宋带人来看你了。”
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一个苍老的男声:“进来吧。”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张老式木床上半躺着一个老人,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宋勉之的时候,亮了一下。
“小宋来了啊。”老人的声音很弱,但吐字还算清楚,“这两位是……”
“我的朋友。”宋勉之搬了两张凳子,示意我们坐下,“杨伯伯,他们想问您一些事——关于陈竞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