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拾孤
荒山的雪已经下了三日。
到了入夜,山路彻底没了踪影。
风从北边山坳灌下来,刮过枯林时呜咽作响,枝头积雪簌簌坠落,转眼又将地上的痕迹覆去。
苏砚峥踏雪归山时,天色已经暗透。
药篓斜背在肩后,里头装着半篓才采回来的草药。
风掀起他的衣摆,又将细碎雪粒扑上袖口,他却似乎并不觉得冷。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是血。
已经凝住了。
苏砚峥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眼望向前方。
这座山荒废多年,离最近的村镇也有百余里。除了偶尔误入山中的猎户,平日极少有人经过,更别说这样的风雪夜。
他没有立刻过去。
风很快卷来一层新雪,将那点血色掩去大半。
苏砚峥收回目光,原本已经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却又看见第二处血迹。
再远一些,还有。
时断时续,朝着枯林深处去了。
那里躺着一个孩子。
顶多七八岁。
身上衣裳已经破得辨不出颜色,半边身体埋在雪里,肩头血迹凝成大片深褐。
乌黑的发被雪水浸湿,贴在苍白侧脸上。
若不是胸口还极轻地起伏着,几乎与死人无异。
苏砚峥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
还活着
命倒硬
他顺手拨开孩子肩头破开的衣料。
伤口窄而深。
不是山兽抓出来的,是剑伤。
苏砚峥的手停了停。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伤,又偏偏倒在这样一座无人知晓的荒山上。
无论怎么想,都不是一桩省事的麻烦。
而他这些年最不愿碰的,恰好就是麻烦。
苏砚峥站起身,转头离开。
雪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才走出不远,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句极轻的呢喃。
“……别走。”
风声一卷,那两个字险些听不清。
苏砚峥停住。
身后再没有动静。
他等了片刻,正要继续往前,衣角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了。
回头看去,那孩子依旧闭着眼。
只是方才埋在雪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来,冻得泛紫的几根手指紧紧攥住他一截衣袖。
“别……”
孩子眉间皱得很深。
像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别丢下我。”
苏砚峥垂眼看着那只手。
许久没有动。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也是这样大的雪。
只是那段往事已经隔得太久,久到连记忆里那个人说过什么,他都快要记不清了。
苏砚峥敛下眼。
他俯身,将孩子攥住他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那只手无力垂了下去。
下一刻,他却弯下腰,将人从雪里抱了起来。
“麻烦。”
两个字落在风里。
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回去时,他走得比先前快了许多。
苏砚峥住在山顶。
说是住处,其实不过一方年久失修的小院。
院墙缺了一角,屋顶瓦片也换过几回。
檐下吊着几束晾到一半的药草,风吹过来,草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他推门进去。
桌边那盏旧灯点亮后,才勉强驱散屋里的昏暗。
苏砚峥将孩子放到榻上。
借着灯火再看,才发现对方身上的伤远不止肩头一处。
手臂、腰腹,都有。
有些还新鲜,有些却早已留下浅淡的疤痕。他盯着其中一道旧伤看了片刻。
没有说什么。
热水烧开后,苏砚峥将沾在伤处的碎布一点点揭下来,再把凝住的血擦干净。
榻上的孩子始终昏迷着。
只有碰到伤处时,身体才会下意识发抖。
清理妥当,苏砚峥起身走到墙边木架前。
几只药瓶零散摆在那里。
他取下其中一只,倾了倾。
一枚丹药落入掌心。
瓶中便空了。
苏砚峥垂眸看了一眼,转身捏开孩子的唇,将丹药送了进去。
随后一掌覆在他心口。
昏暗屋内渐渐亮起一层浅淡灵光。
灵力沿着受损的经脉缓慢游走,直到那张冻得发青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苏砚峥才收了手。
刚站起来,胸腔里忽然涌上一阵闷咳。
他侧过身。
鲜血从唇角溢出来。
苏砚峥低头拿帕子擦去,动作熟练得像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等那阵咳意过去,他将帕子随手折起,收入袖中。
回到榻旁时,脸上已经看不出异样。
他再次搭上孩子的腕脉。
这一回,却久久没有松手。
先前这孩子伤势太乱,灵息微弱,许多东西看不真切。
如今丹药化开,经脉稍稍稳定下来,那藏在伤势之下的根骨也终于显露出来。
苏砚峥又探了一次。
没有错。
灵根纯净,灵脉天成。
哪怕放在名门仙宗,这样的资质也极少见。
他沉默着看向榻上的孩子。
这么好的根骨,只要日后不出意外,仙途不会差。
或许有一天,还能走到云海之上。
苏砚峥抬眼。
窗没有关严,一线雪光透进来,远处山巅隐在夜色里,只剩模糊轮廓。
再往上,便是世人求之不得的地方。
他很快收回目光,起身将窗扇合拢。
那地方,与他早已没有什么关系。
后半夜,孩子起了高热。
苏砚峥原本坐在药炉旁调息,听见榻上细碎的动静时,睁眼望了过去。
孩子已经醒了。
一双眼睛乌黑,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里面没有寻常孩童初醒时的迷茫。
更多的是戒备。
苏砚峥没有靠近,只将煎好的药放在床边。
“醒了便喝。”
孩子仍旧没动。
他也没有催。
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孩子先开口。
“……是你救了我吗?”
嗓音很哑。
苏砚峥应了一声:“嗯。”
“这里是什么地方?”
“荒山。”
孩子似乎没听过这个名字,安静一会儿,又问:“你是谁?”
“山中闲人。”
这回答显然没有让他明白多少。
孩子偷偷打量了他几眼。
随后又望向这间屋子。
旧桌。
药炉。
漏着一点风的窗。
怎么看,都不像故事里仙人居住的地方。
他犹豫着问:“你是仙人吗?”
苏砚峥拨炉火的动作顿了顿。
“不算。”
孩子眨了一下眼睛。
“哦。”
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苏砚峥将药碗朝他推了推。
“喝药。”
孩子扶着床沿坐起来。
伸手去捧药碗时,手腕抖得厉害,差点将药汤洒出来。
他慌忙用两只手捧稳。
苏砚峥坐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
于是孩子便自己一点点喝。
药大约很苦。
才喝几口,眉毛便皱到一起,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苏砚峥递给他半杯温水。
孩子接过来,小声道:“谢谢。”
苏砚峥只问:“叫什么?”
孩子明显怔了一下。
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沈观辞。”
“哪个观?”
“观山海的观。”
“辞?”
“辞旧岁的辞。”
“沈观辞。”
苏砚峥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沈观辞抬起眼。
很快,又低下去了。
“家在哪里?”
摇头。
“还有亲人?”
仍旧摇头。
苏砚峥便没有再问。
屋里静了一阵。
沈观辞抓着被角,几次张口又闭上。
最后才叫了一声:“仙长。”
“嗯。”
“我能住在这里吗?”
“不行。”
几乎没有犹豫。
沈观辞整个人安静下来。
“哦。”
他没有哭,也没有继续求。
只是低下头,把被角攥得更紧了一些。
苏砚峥看见了。
“等雪停,我送你下山。
”“嗯。”
“山下有人收徒,你可以去。”
沈观辞还是没说话。
半晌,他扭头看向窗户。
外面风雪正急。
“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明天会停吗?”
“不知道。”
沈观辞停了一下。
“后天——”
苏砚峥抬眼。
他立刻闭了嘴。
“我不问了。”
说完便缩回被子里。
背朝着苏砚峥。
小小的一团躺在那里,半晌没有一点动静。
苏砚峥低头重新拨了拨炉中的炭。
等雪停了,人送走。
这样最好。
夜里,灯火渐暗。
苏砚峥靠着床边闭目养神。
过了不知多久,衣袖忽然被轻轻拉住。
他睁开眼。
沈观辞睡得并不安稳。
额前一层冷汗,一只手却从被子里探出来,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
苏砚峥试着将袖子往外抽。
才动一点,沈观辞眉头便立刻皱起来。
“别……”
他停住。
沈观辞仍在梦里。
“我会听话。”
“我不吃很多……”
“也不会吵。”
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只剩一句模模糊糊的:“别赶我走。”
苏砚峥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的手。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过了很久,他到底没有再把衣袖抽回来。
这一夜,雪一直下到天明。
第二日醒来,沈观辞最先看见的是自己的手。
还攥着人家的衣袖。
他整个人僵住。下一刻赶紧松开,偷偷抬头看去。
苏砚峥正坐在桌边看书。
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沈观辞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醒了就喝药。”
苏砚峥忽然开口。
沈观辞险些被吓一跳。
“哦。”
他慢吞吞地下床。
脚刚落地,腿上一软,差点摔下去。
好在及时扶住了床沿。
苏砚峥没有抬头。
沈观辞也没出声,自己一点点挪到桌旁。
药还温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脸当即皱成一团。
缓了一会儿,又继续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
“仙长。”
“说。”
沈观辞盯着碗里黑沉沉的药汁。
“你是不是也不要我?”
苏砚峥翻书的手停了。
沈观辞等了一会儿。
没有听见回答,似乎觉得自己问错了,便又低下头去喝药。
眼眶渐渐红起来。
也不知是药太苦,还是别的什么。
苏砚峥没有问那个“也”字。
只道:“喝完。”
“嗯。”
沈观辞仰头把剩下的药全灌了进去。
苦得连鼻尖都皱了起来。
苏砚峥看着他放下药碗。
过了一会儿,才叫:“沈观辞。”
“嗯?”
“雪停之前,你先住着。”
沈观辞呆在那里。
像没听明白。
“真的?”
“嗯。”
“我不用走?”
“暂时不用。”
沈观辞眼睛立刻亮了。
“那我睡这里?”
“嗯。”
“饭也可以吃吗?”
苏砚峥抬起眼。
沈观辞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安静片刻,他还是没忍住。
“我吃得很少的。”
苏砚峥没有搭理。
低头继续看书。
沈观辞已经自己忙了起来。
先将药碗轻轻放好,又跑到床边叠被子。
伤还没好,动作慢得很。
被子叠歪了。
他看了半天,拆开重新来。
第二遍仍旧不太齐整。
沈观辞却显然已经觉得不错,站在那里满意地看了一阵。
随后回过头。
“仙长。”
无人理他。
“我会很安静的。”
苏砚峥仍在看书。
“真的。”
沈观辞说完,果然闭了嘴。
屋里很快多出一些细微声响。
轻轻的脚步。
衣料摩擦。
药炉边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到半刻钟——“哐当。”
木凳倒了。
沈观辞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苏砚峥终于从书上抬起眼。
两人对视片刻。
沈观辞耳朵慢慢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
苏砚峥看着他。
“扶起来。”
“哦。”
沈观辞赶紧弯腰。
苏砚峥重新低下头。
窗外仍在落雪。
屋里也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他手中那本书停在同一页上。
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