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他梦见了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没有血,没有枯玫瑰,没有雪松味里混着的苦艾酒。只有蝉鸣,白花花的太阳,和训练室里老旧的木地板味道。
梦里的王一博还会跳。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活着。只是因为骨头里长着翅膀,风一吹,就想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然后,肖战进来了。
不是现在这个穿着高定西装、眼底藏着地狱的肖战。是年轻的、眉眼还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的温柔的肖战。他手里拿着两瓶冰矿泉水,走过来,很自然地拧开一瓶,递给他。
“跳得不错。”梦里的肖战说,声音清亮,像被阳光晒透的玻璃,“但落地的时候,膝盖再收一点。别总跟自己较劲。”
王一博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眼。他转过头,看着肖战。肖战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欲,是纯粹的、亮晶晶的欣赏。
“知道了,哥哥。”梦里的王一博笑着说,嘴角咧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弧度。
哥哥。
这两个字在梦里轻得像羽毛,没有一丝禁忌,只有亲昵和信任。肖战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掌干燥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走吧,带你去吃冰。”肖战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挺拔,像一棵白杨。
王一博跟在后面,脚步轻快。阳光透过窗户,把肖战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踩着那个影子,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得晃眼。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跳得够快,就能永远留在这样的阳光里。
“醒醒。”
一个声音像冰锥,狠狠凿进了这场美梦里。
王一博猛地睁开眼。
没有蝉鸣,没有阳光,没有冰水的甜味。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枕头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冷冽的雪松混着苦艾酒的味道。他还在那张丝绒大床上,还在肖战的怀里。
可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味刚才那瓶冰矿泉水的温度。可现在摸到的,只有肖战横在他腰间的、滚烫的手臂。
“做噩梦了?”肖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他根本没睡沉,或者说,他睡在王一博的呼吸声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清醒。
王一博没说话。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肖战。黑暗中,肖战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梦见……吃冰了。”王一博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沙砾。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梦见你请我吃冰。我还叫你……哥哥。”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自己都哆嗦了一下。不是那种带着扭曲依赖的呼唤,而是梦里那种,干干净净的、毫无杂质的称呼。
肖战的眼神沉了下去。那种平静的、带着纵容的眼神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暴戾的阴鸷。他猛地收紧手臂,将王一博死死勒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
“那是梦。”肖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一字一顿地往王一博耳朵里钻,“假的。都是假的。”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王一博的鼻尖,呼吸灼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苦艾酒的醉意。
“那个会笑、会请你吃冰的肖战,早就死了。”肖战说,拇指粗暴地碾过王一博的嘴唇,把那抹干裂的唇瓣揉得充血,“是我杀了他。为了把你从那些阳光里拖出来,为了让你只看着我,只属于我。我亲手杀了他,然后爬进这口棺材里,陪你一起烂。”
王一博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反差。梦里的阳光太暖,现在的怀抱太冷。他突然觉得恶心,不是恶心肖战,是恶心自己。恶心自己竟然还会做那种梦,恶心自己竟然还在潜意识里留恋那个干干净净的“哥哥”。
“放开……”王一博挣扎起来,双手抵在肖战胸口,试图把他推开。那点力气在肖战面前像笑话一样,但他还是推了,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无用的抵抗。
“我不要这个哥哥……”王一博嘶吼着,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肖战的手臂上,“我不要那个会请我吃冰的哥哥!我不要那个干干净净的哥哥!他把我丢下了!他让你这种疯子来陪我了!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肖战没有松手。相反,他任由王一博推搡,任由他的拳头砸在自己胸口。然后,他猛地翻身,将王一博压在身下,用身体和四肢将他彻底禁锢。
“对,恨他。”肖战俯视着他,眼底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恨那个假象。然后,爱我这个现实。”
他低下头,吻去王一博眼角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但话语却残忍得令人发指。
“那个梦是假的,但我是真的。”肖战一遍遍重复,像在给王一博洗脑,也像在给自己确认,“我在这里,我的骨头刻着你的名字,我的腺体流着你的血。我烂在这里,陪你一起发臭,一起腐烂。这才是真的,王一博。这才是你唯一的归宿。”
他抓住王一博那只推拒的手,强行按在枕边,十指相扣。
“叫啊。”肖战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诱导,“像刚才梦里那样,叫哥哥。但这一次,带着你现在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脏,叫给我听。”
王一博停止了挣扎。他躺在黑暗里,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肖战。那张脸在微弱的夜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扭曲。他感觉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还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夏天里吃冰,一半已经烂在这口棺材里,长出了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近乎呜咽的声响。
“哥……哥……”
这一次,这两个字不再轻快,不再干净。它们像两块裹着血的烂肉,从重生的喉咙里被硬生生抠出来,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腐烂的气息。
肖战满意了。他闭上眼,发出一声近乎解脱的叹息,然后低下头,狠狠吻住了那张刚刚吐出那两个肮脏字眼的嘴。
这个吻充满了血腥味,充满了绝望,也充满了某种令人作呕的、彻底的占有。
窗外,天快亮了。
但那口棺材里,永远不会再有黎明。
只有他们两个,用最肮脏的方式,把那个干净的梦,彻底碾碎,吞进肚子里,变成滋养枯玫瑰的养料。
王一博闭上眼,不再挣扎。
他终于明白,那个梦,是他最后一点人性。
而现在,连那点人性,也被肖战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