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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疫卷】第一章•白口罩

民国二十七年的春天,昆明没等来花信,先等来了一场疫。

最先倒下的是南郊的挑夫,上吐下泻,浑身抽搐,不过两个时辰,人就脱了形,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旧报纸。消息像长了翅膀的苍蝇,半天就传遍了联大——是霍乱。校医所门口很快排起了长队,人人脸上都蒙着块白布,是临时裁的纱布口罩,松松垮垮地挂在耳朵上,像一群刚从地里冒出来的白蘑菇。

穆祉丞从校务会议出来时,天正下着毛毛雨。他没戴口罩,只把中山装的领子竖起来,右手那只鼓包手套的指尖已经沾了点墨,是刚才记笔记时蹭的。会议内容很简单:文科停课两周,教工自愿留守,学生能走的尽量走。

“自愿”两个字,他听得懂。是留下来等死,还是逃出去活命,全凭良心。

他推开宿舍门时,屋里静得只有炭盆里白炭燃烧的微响。王橹杰坐在桌前,背挺得很直,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是中医系李教授昨天送来的,说是在疫区扎几处穴位,能提神辟秽。他没戴口罩,只是把那本《世说新语》摊在桌上,书页停在《栖逸》篇,讲的是隐士避世。

“橹杰。”穆祉丞走过去,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见王橹杰的左手——戴着那只歪手套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冷,是压着某种情绪在抖。

“李教授说,南郊的井水都浑了。”王橹杰没回头,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针尖反射着煤油灯的光,冷得像冰,“他给了我这针,说要是……要是撑不住了,就扎人中。比吃那苦得呛人的草药管用。”

穆祉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绕到王橹杰面前,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王橹杰的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白,是透着青灰的纸白,眼底有淡淡的血丝,却异常亮,像两盏快燃尽的灯,还在拼命亮着。

“我刚才开会,”穆祉丞握住他发颤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只鼓包手套,“校方让能走的走。沈教授一家已经收拾行李了,陈教授也打算去乡下避避。李教授说……这病传染得厉害,沾着就跑不掉。”

王橹杰终于抬起眼看他。他的目光从穆祉丞的眉眼滑到他的领口——那里还留着青线缝补的痕迹,然后落在他没戴的口罩上。“你没戴。”王橹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不想戴。”穆祉丞说,伸手拿过那根银针,放在桌上,“戴着它,我看不清你的脸。而且……”他顿了顿,把王橹杰的手拉到自己心口,隔着布料,能感觉到胸腔里有力的心跳,“我答应过你,再也不瞒着你去做危险的事。留下来,不算危险,算……陪你。要是真染上了,我们就一起扎人中,一起喝苦药,一起……”他没说完,只是把王橹杰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那只歪手套硌着穆祉丞的掌心,却暖得烫人。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从里面夹出一块烧得发白的炭,放在一个粗瓷碗里,然后倒进一点水。“滋”的一声,白气冒上来,带着一股炭火的腥气。他把碗端到穆祉丞面前,递给他一块干净的纱布。

“把口罩戴上。”王橹杰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不是怕你染病,是怕你病了,没人给我织另一只手套。还有……”他指了指桌上的银针,“这针,你收着。真到了那一天,你扎我,我扎你。别让我一个人先走,我怕那边没有炉火,没有栗子,也没有你。”

穆祉丞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他接过纱布,却没有立刻戴口罩,而是伸手,用纱布的一角轻轻擦掉王橹杰嘴角的一点灰——是刚才端碗时蹭上的炭灰。然后他把纱布蒙在自己脸上,在脑后打了个松松的结,露出眼睛和额头。

“这样行吗?”他看着王橹杰,声音隔着纱布,有点闷,“能看见你的眼睛。”

王橹杰看着他蒙着纱布的脸,忽然伸出手,指尖隔着纱布,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他的指尖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行。”他低声说,“能看见。你的眼睛里,全是我的影子。”

那天夜里,雨下得更大了。联大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像钝刀子割着夜色。穆祉丞没睡,他靠在床头,王橹杰靠在他怀里,两人都穿着衣服,裹着那条驼色厚毯子。穆祉丞的右手一直握着那根银针,左手则紧紧搂着王橹杰的腰。王橹杰没戴手套的那只手,则一直贴在他心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穆祉丞。”王橹杰忽然在黑暗里叫他,声音很轻,像梦呓。

“嗯?”

“要是……我是说要是,我们真染上了。”王橹杰的声音有点颤,“别扎人中。太疼了。就让我靠着你,像现在这样。炉火要是灭了,你就把我揣怀里,总能捂热的。”

穆祉丞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好。”他低声说,把银针放在枕边,伸手把王橹杰搂得更紧,“不扎人中。就捂着。捂一辈子都行。”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凄凉得让人心头发紧。但屋里,炭盆里的白炭还在静静燃烧,蓝色的火苗舔着炭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穆祉丞低头,隔着纱布,在王橹杰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纱布上有炭火的腥气和王橹杰身上熟悉的墨香,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想起北平的老爷爷,想起昆明的对联,想起那个包了栗仁的饺子。原来所有的“懂”,最终都落脚在这一个雨夜里——不是不害怕,是害怕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肯把命和你系在同一根线上。

穆祉丞伸手,从枕边摸过那张北平来的纸条,就着炭盆的微光,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用的是那根银针的针尖,划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疫可杀人,不可杀心。炉火不灭,我即你衣。”

他把纸条塞进王橹杰的长衫内袋,和那颗北平来的栗子皮放在一起。然后他闭上眼,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第一次觉得,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只要怀里这个人还在,这炉火就永远烧得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