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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但问题出在光绪三十二年冬天。”宋勉之弹了弹烟灰,“陈竞之在一次行动中被日本人抓获。他被关押了整整三个月,受尽了酷刑。三个月后,他逃了出来,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变了。”

“变成了什么样?”陆蘅之问。

“变得沉默寡言,疑心很重。”宋勉之说,“而且,他开始频繁地与日本领事馆的人员接触。你祖父和陆明远都察觉到了异常,但他们不愿意相信陈竞之会背叛。毕竟,他们是生死之交。”

“但事实证明,陈竞之确实叛变了。”我接过话头,“他出卖了杜瓦尔神父,也出卖了陆明远。”

“证据呢?”宋勉之反问。

“那幅画。”我说,“画上的名单,就是他留下的。他在名单上标注了每个人的‘价值’,包括我祖父和陆明远。”

宋勉之沉默了很久,香烟在他指间燃烧,烟灰落了一地。

“那幅画……”他终于开口,“确实是陈竞之的手笔。但他留下那幅画的目的,可能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简单。”

“什么意思?”

“陈竞之在被日本人关押的那三个月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从来不说。但从他后来的行为来看,我倾向于认为——他并没有真正叛变,而是在执行一个更深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宋勉之坦率地承认,“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或许能给你们一些启发。”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只保险柜前,转动密码盘,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了锁,他用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里面是一叠信札,用红线捆扎着。

“这是陈竞之在民国二年写给一个人的信。”宋勉之说,“收信人,是当时在日本留学的周恩来。”

周恩来的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周总理?”我脱口而出。

“那个时候还不是总理。”宋勉之纠正道,“民国二年,周恩来还在天津南开学校读书,第二年才去日本留学。但陈竞之为什么会给他写信,信中写了什么——我至今没有完全弄明白。”

他把信札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线,抽出第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清秀挺拔,用的是毛笔小楷。信的抬头写着:

“翔宇学兄惠鉴——”

翔宇,是周恩来的字。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信中,陈竞之以一种非常隐晦的方式,提到了“东瀛之行所得颇丰,然荆棘满途,寸步难行”,又说“昔日同袍,今已星散,唯兄可托付心事”。信的末尾,他写道:

“弟近日绘成一图,名曰《江山胜览图》,其中藏有玄机。他日若有机会,当亲自为兄解说。然世事无常,恐时不我待。若弟有不测,此图可作凭证。”

《江山胜览图》——应该就是我们家那幅画的原名。

“这封信说明了什么?”我抬起头,看着宋勉之。

“说明陈竞之在民国二年就已经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出事。”宋勉之说,“他把重要的信息藏在了画里,并打算告诉周恩来。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幅画最终落到了你祖父手里——这段历史,缺失了。”

“那周恩来收到这封信了吗?”

“收到了。”宋勉之点点头,“事实上,周恩来还回过信。但那封回信,我没有找到。陈竞之的信札里,只有他去信,没有回信。”

陆蘅之忽然开口:“宋先生,你手里为什么会有陈竞之的信?”

宋勉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们更加震惊的话:

“因为我是陈竞之的儿子。”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勉之——陈竞之的儿子?

“你……”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是姓宋吗?”

“随母姓。”宋勉之平静地说,“我母亲姓宋。我父亲陈竞之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失踪了,我母亲带着我改嫁,给我改了姓。这件事,我也是成年之后才知道的。”他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的神色:“我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追寻我父亲的踪迹。从东北到北京,从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南京。我找到了他的一些旧友,搜集到了他的一些信件和遗物,但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直到最近,我听说安庆那边出了事,有人在找一幅画。我立刻想到了父亲留下的那封信——那幅《江山胜览图》。所以我才开始留意你们的动向。”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们:“你们现在应该明白了吧?你们手里那幅画,不仅仅是证据,更是一把钥匙。它可能关系到一段被刻意掩盖的历史,关系到一些至今仍在活动的人和势力。”

“所以,你找我们来,是想跟我们合作?”陆蘅之问。

“合作谈不上。”宋勉之说,“我只是想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也希望你们能把你们知道的告诉我。我们互通有无,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我看了看陆蘅之,她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我把我们在安庆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祖父的遗物、那幅画的秘密、赵鹤亭的追杀、警备司令部的突袭、以及那份名单上的内容。

宋勉之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等我说完,他合上笔记本,沉思了良久。

“赵鹤亭这个人,我知道。”他说,“他现在是南京政府军统局的一名处长,主管情报工作。他在安庆的所作所为,很可能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这就不好说了。”宋勉之摇摇头,“军统局的水很深,牵涉到多个派系的斗争。有可能是上面的某位大佬想要掩盖某些历史,也有可能是日本人通过某种渠道施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南京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汇成一道道水流,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宋勉之转过身来,“客房在二楼,被褥都是干净的。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曾经在日本领事馆做过事的老人。”宋勉之说,“他今年七十多岁了,退休后在南京养老。他是少数几个亲眼见过陈竞之与日本人打交道的人之一。”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冲刷着玻璃,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这场雨,恐怕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