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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宋勉之的客厅里摆满了书。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密密匝匝地塞着各种厚薄不一的书籍,有些书脊已经破损,用牛皮纸重新糊过。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给我们倒了茶,茶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清幽的香气。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举止儒雅的教授,刚才还用枪指着我。

“宋先生,”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宋勉之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我没有找你们。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

“什么意思?”

“你们在安庆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他放下茶杯,从茶几下层抽出一张报纸,摊开放在我们面前,“看看吧。”

那是一张三天前的《中央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赫然写着:“安庆破获特大匪谍案,警备司令部缉拿两名要犯”。下面配了两张模糊的照片,虽然看不清楚五官,但身形轮廓分明就是我和陆蘅之。

报道的内容更是离谱,说我们是“受日伪指使的间谍”,在安庆从事“颠覆活动”,已经被通缉。还煞有介事地列举了所谓的“罪证”,什么“私藏军火”“刺探军情”“煽动暴乱”,一项比一项严重。

“这是栽赃。”陆蘅之冷冷地说。

“当然是栽赃。”宋勉之靠在沙发背上,“但栽赃的人能量不小,能让中央日报刊登这样的消息,说明他在南京政府里有相当硬的关系。”

“赵鹤亭。”我说。

“赵鹤亭只是台前的人。”宋勉之推了推眼镜,“他背后还有人。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二十四史》,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我们。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穿着清朝时期的服饰,站在一座西洋风格的建筑前。中间那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祖父,沈守拙,那时候大概三十出头,意气风发。左边那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应该就是陆明远。

右边那个人,我从未见过。

那人身材瘦小,穿着一件青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锐利,即使隔着照片,也能感受到那种精明算计的气息。

“这个人是谁?”我问。

“他就是你们在找的樵山先生。”宋勉之的声音低沉下来,“当然,这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叫陈竞之。是你祖父和陆明远在京师大学堂的同窗。”

我和陆蘅之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他也是我父亲的同窗?”陆蘅之问。

“不仅是同窗。”宋勉之叹了口气,“他还是你父亲的……表弟。论辈分,你应该叫他一声表叔。”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我们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竞之……”我咀嚼着这个名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祖父提起过?”

“因为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最大的秘密。”宋勉之重新坐下来,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光绪三十一年,你祖父、陆明远和陈竞之,三个人一起参与了一项秘密任务——为朝廷调查日本人在东北的间谍活动。”

“那项任务的发起人,是当时的直隶总督袁世凯。袁世凯得到密报,说日本人在东北三省的活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中国的国家安全,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在外交上采取行动。于是他挑选了一批可靠的人,以各种身份为掩护,潜入东北进行调查。”

“你祖父和陆明远负责实地勘察,陈竞之则凭借他出色的绘画技艺和语言天赋,负责与日本人的周旋和情报的传递。三个人配合默契,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搜集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