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爹。”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你明明可以在知道那份名单上有你祖父的名字之后就撒手不管的。但你选择了留下来。”
“我不是相信你爹。”我说,“我是相信我祖父。他怀疑了你爹二十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错了。如果我现在撒手不管,那岂不是连我祖父都不如?”
她没有再说话,但我在黑暗中感觉到,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一触即离。
船行了一夜,中间停靠过一次,刘三指上岸买了些干粮和淡水。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在码头上看到了不少生面孔,到处在打听一对年轻男女的下落。
“你们俩到底惹了什么祸?”他压低声音问,“连日本人都出动了。”
“一些陈年旧账。”陆蘅之说,“刘叔要是怕受牵连,到了南京我们就下船,绝不连累你。”
“怕?”刘三指哼了一声,“老子在江上跑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几个东洋鬼子就想吓住我?做梦。”
他虽然嘴上硬气,但接下来的路程明显更加小心了。他不再走主航道,而是专挑那些偏僻的水汊和芦苇荡穿行,好几次差点搁浅。
第二天黄昏时分,南京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显现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南京的城墙。高大、厚重、绵延不绝,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是被血染过一般。城墙上方飘着几面青天白日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刘三指没有把船直接开进码头,而是在下游一处偏僻的野渡口靠了岸。那里长满了芦苇,有一条泥泞的小路通向远处的村落。
“从这里上岸,沿着那条路走五六里,就能到大路上。”刘三指指着前方说,“进城的时候小心点,城门口的盘查很严。”
陆蘅之从怀里掏出一卷银元递给他:“刘叔,这是船钱。”
刘三指没有接,而是摆了摆手:“算了,就当我还你爹一个人情。以后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就到江边来找我。我虽然本事不大,但藏两个人还是办得到的。”
说完,他也不等我们道谢,撑起竹篙,将船驶回了江心的暮色中。
我和陆蘅之站在岸上,看着那艘乌篷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然后转身踏上了通往南京的路。
金陵大学在南京城的北边,靠近鼓楼。我们进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城门已经关闭,只好在城外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打算第二天一早再进城。
客栈很简陋,木板隔出来的房间,隔壁的说话声清晰可闻。我和陆蘅之各自要了一间房,但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到窗前看外面的夜景。
南京的夜晚比安庆热闹得多。远处的街上还有灯火和行人,偶尔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小贩的叫卖声。这座城市刚刚经历过北伐的战火,正在努力恢复往日的繁华。
我正出神,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窗户被打开的声音。
我警觉地站起来,走到墙边,贴着耳朵听。隔壁是陆蘅之的房间,但此刻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不对劲。
我冲出房间,来到隔壁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摇摇欲灭。
陆蘅之不见了。
我快步走到窗前,往下看。客栈在二楼,下面是一条小巷,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但我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铜纽扣,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太阳。
又是那个标记。
朝阳会。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跟到南京来了?这么快?
我正要翻窗下楼去找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我僵住了。
那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陌生,带着一股东北口音:“把手举起来,慢慢转身。”
我照做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的教书先生。但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我的胸口。“沈公子?”那人问。
“你是谁?”
“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那人把枪口往下压了压,“陆小姐在我那里做客,很安全。她想见你,但又怕你不肯来,只好用这种方式请你走一趟。”
“她在哪里?”
“不远。”那人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就知道了。不过我劝你最好配合一点——这年头,南京城里死个把外地人,没人会在意的。”
我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走出了客栈。
夜色中的南京街头,路灯昏黄,行人稀少。那人带着我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最后在一栋小洋楼前停了下来。
小洋楼隐藏在梧桐树的阴影里,铁门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那人掏出钥匙打开门,示意我进去。
一楼客厅里亮着灯。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是陆蘅之。她安然无恙,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看到我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对不起,”她说,“他们的人来得太快,我没来得及通知你。”
“没关系。”我确认她没事,松了口气,转而看向那个带我来的人,“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是谁?”
那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伸出一只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宋勉之,金陵大学历史系教授。”
我愣住了。
宋勉之——就是那份名单上提到的那个人。
“你就是宋勉之?”
“如假包换。”他笑了笑,“听说你们在找我?真巧,我也在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