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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明远形容憔悴,然神色镇定。彼谓余曰:‘守拙,我此去恐难生还。有一事相托——吾女蘅之年幼,望君照拂。’余允之。明远又曰:‘那幅画,君善藏之。日后若有人持‘见玉如晤’四字而来,便是故人所遣,可将画付之。’”

读到这里,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摸了摸胸前那枚玉佩——福叔交给我的那枚,上面刻着的,正是“见玉如晤”四个字。

“怎么了?”陆蘅之又追问了一句。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读。

册子的后半部分,记录了祖父辞官归隐后的生活。他回到安庆,闭门不出,一心整理这些年收集到的证据。他将所有材料分类归档,藏在家中的各个隐秘角落,以防不测。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能释怀。

“余常思明远之事,夜不能寐。彼究竟是否内奸?若果是,何以临别之际仍念念不忘国事,托余保存证据?若非,则彼为何不肯辩解,甘愿赴死?”

这个问题,困扰了祖父整整二十年。

直到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才终于有了答案。

册子的倒数第三页,笔迹明显变得虚弱,墨水也深浅不一,显然是在病中写成的:

“今岁春,忽有一客来访。客自称来自辽东,携一物示余。余观之,大惊失色——乃明远之亲笔信也,写于光绪三十四年春,距其‘遇难’已逾半载。”

“信中,明远详述往事:彼当日确与日本人往来,然非为通敌,实乃受杜瓦尔神父临终所托,假意与日本人周旋,以查明神父遇害真相。彼之‘通敌’,实为卧底。”

“彼之所以不肯对余明言,乃因日本人疑心甚重,彼身边常有监视之人。若告知余,恐累余遭祸。彼宁独担污名,亦不愿波及挚友。”

我读到这里,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陆明远不是叛徒。他是一名卧底,一名背负着叛国骂名、在敌人的怀疑中行走在刀尖上的孤勇者。

而他最好的朋友,怀疑了他二十年。

册子的最后,祖父写道:

“余愧对明远。二十年矣,余竟疑彼至此。今真相大白,而明远早已不知所踪。余风烛残年,行将就木,唯愿以此残躯,为明远正名。”

“然余亦有私心——蘅之侄女尚在人世,余不敢以真相示之,恐其涉险。故将此册藏于画中所指之处,待其自行寻觅。”

“守拙绝笔。”

我合上册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陆蘅之看着我,目光中带着询问和不安。我把册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开始翻看。

她的表情变化,我看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意,那是一种混合着悲伤和释然的复杂表情。

“我爹……”她的声音哽咽着,“他不是叛徒。”

“不是。”我说,“他是英雄。”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哭得很克制,几乎听不到声音。我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煤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摇曳。

过了很久,她才平复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你祖父……他也受苦了。背着怀疑活了二十年,临死前才知道真相。”

“他最后的日子,一定很煎熬。”我说,“但至少,他在走之前得到了答案。”

陆蘅之点了点头,重新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

我凑过去看。那是册子末尾的几行附录,字迹比正文更加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明远信中还言及一事:彼曾见一神秘人物,自号‘樵山先生’,精通丹青之术,尤擅藏字于画。此人似与日本人亦有往来,然身份莫测。明远疑此人便是当年泄密之真凶。”

“樵山先生”四个字,被祖父重重地圈了起来。

“那幅画上的印章,刻的就是‘樵山’。”陆蘅之说。

“所以,这个樵山先生就是画那幅画的人。”我接话,“也就是说,你父亲和我祖父一直寻找的内奸,很可能就是这个樵山先生。”

“可他为什么要画那幅画?还把配方和名单藏在画里?”

“也许——”我思索着,“他画那幅画,并不是为了帮助祖父和你父亲,而是为了自保。他把秘密藏在画里,作为筹码。如果有人要动他,他就可以用这个秘密来要挟对方。”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册子里没有答案。

祖父在附录的最后写道:“樵山其人,如谜如雾。余多方打探,仅知其曾在南京、上海一带活动,与日本领事馆过从甚密。民国三年后,再无音讯。”

线索断了。

但这个人的存在,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当年那桩案子,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除了日本人、清朝官员、地方势力之外,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操纵。而这个第三方势力的代表,就是樵山先生。

“我们现在怎么办?”陆蘅之问。

我沉思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个小瓷瓶上:“先把药水配出来,看看那幅画里到底藏着什么。”

按照册子里记录的配方,我们花了半夜的时间,用醋和明矾调制出了一小瓶药水。

陆蘅之将药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画面上。起初没有任何变化,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画面上开始浮现出一行行淡黄色的字迹。

那些字分布在画面的不同位置,有的藏在山石的纹理中,有的隐在树木的枝叶间,有的融在水波的线条里。如果不涂药水,根本不可能发现它们的存在。

字迹的内容,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出了三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或身份,以及一段简短的说明。其中有清朝的官员、有地方士绅、有商贾、有军人,还有几个外国人的名字。

排在第一个的,是“赵鹤亭”。

“果然是他。”陆蘅之咬牙切齿地说。

我继续往下看,看到了一个让我心头一跳的名字:

“沈守拙——安庆府人,光绪丁未年涉案,后辞官归隐。备注:此人掌握大量证据,不可轻动。”

祖父的名字赫然在列,但备注却是“不可轻动”——这意味着,在樵山先生眼里,我祖父并不是敌人,而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变量。

我继续往下看,在名单的末尾,看到了最后一行字:

“陆明远——已处置。备注:此人坚贞不屈,留之有害,除之为上。”

陆蘅之看到这一行,身体猛地一颤。

“已处置”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她心上。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彻骨。

“他还活着。”我说,“赵鹤亭说过,日本人把他带走了。名单上写‘已处置’,可能只是掩人耳目。”

陆蘅之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仿佛要把它们烧穿。

窗外,天色已经微明。

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场跨越二十年的迷局,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