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城北五里坡。”我说，“那里有一片废弃的茶园，茶园旁边有几间破房子，据说是以前守园人住的。”

陆蘅之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小时候跟祖父去过。”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每年清明前后都要去那里一趟，说是踏青。每次都带着一把小铲子，在茶园里挖挖刨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我问过他，他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现在我长大了，也终于开始明白。

祖父的那些“踏青”，恐怕另有目的。

“事不宜迟。”陆蘅之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去。”

五里坡在安庆城北，距离我们落脚的小村子大约七八里路。我们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田间小道迂回前行，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那片茶园比记忆中更加荒芜。茶树大多已经枯死，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茶园尽头有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腐烂坍塌，只剩几根歪斜的房梁支撑着。

我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空荡荡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墙角结满了蜘蛛网。阳光从破漏的屋顶射进来，在尘埃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你祖父每次来，都在什么地方挖？”陆蘅之问。

我环顾四周，努力回忆着童年时的情景。祖父总是带着我在茶园里转悠，一边走一边给我讲各种草木的名字和用途。他挖东西的时候，通常是在——“灶台后面。”我走到那间快要倒塌的厨房里，指着角落里一座坍塌的土灶，“我记得他蹲在这个位置，用铲子挖了很久。”

我蹲下身，用手扒开灶台的废墟。泥土很硬，混杂着碎砖和瓦砾。陆蘅之找来一根铁棍，我们一起往下挖。

挖了大约两尺深，铁棍忽然碰到了什么硬物。

我心中一紧，加快速度刨开周围的泥土。一个陶罐露了出来，罐口封着蜡，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陶罐，揭开蜡封，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展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个小瓷瓶。

册子的封面上，是我祖父熟悉的字迹：

“丁未纪事·附药水方”

我翻开册子，第一页只有寥寥数语：

“余一生负疚，唯此一事。苟活二十载，日夜不得安宁。今将始末原委尽录于此，以待后人评说。”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那桩二十年前旧案的每一个细节。

而那个小瓷瓶里装的，应该就是能让画中字迹显形的药水。

我捧着这些东西，双手微微发抖。

二十年的等待，两代人的恩怨，无数个谜团的答案——此刻就在我手中。

陆蘅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因为她知道，这本册子里，可能写着她父亲的下落。

也可能写着，我祖父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