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一月的教室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桌面上的课本摞得比平时高出一截，笔筒里插满用秃了的笔芯，每个人的桌角都贴着倒计时的便利贴，数字被划掉了一行又一行。

早读课没人再闲聊了，只剩下嗡嗡的背诵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整间教室，偶尔有人压着嗓子问同桌一句“这道题你做了吗”，得到的回答也是一边低头翻书一边含混地“嗯”一声。

课间十分钟也变得金贵起来。走廊里少了往日的追逐打闹，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靠在窗台上对着笔记对答案的剪影，有人把数学公式抄在手背上，方便排队接水时瞟一眼。

连宋玉都收了性子，午饭端着餐盘还在背英语范文，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拿笔在餐盘边沿写了一行词组，又继续埋头扒饭。

窗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暖气片嗡嗡作响，但没人抬头看窗外。整间教室像一艘航行在冬天里的船，所有人都埋头划桨，偶尔抬起头交换一个疲惫又互相鼓劲的眼神，又继续沉进书页和试卷的浪里。

期末考最后一场交卷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学楼像被捅了马蜂窝，欢呼声从走廊尽头一路炸过来。王一博把笔盖合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旁边的肖战已经收拾好了书包靠在椅背上等他：“走，解放了。”

高三放假都腊月二十八了，初八就又要开学，只休息10天，大家虽然有怨言，但也都理解毕竟6月初就要高考了。

年三十那天王一博跟着妈妈去了爷爷奶奶家——继父那边的老人。客厅不大，铺着红底金花的旧地毯，电视里放着春晚，茶几上堆满瓜子花生和糖果。付东海坐在沙发上跟父亲喝酒聊天，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王一博坐在角落里剥橘子，手机震了一下。

肖战发来一条语音，他按在耳边听，那边吵吵嚷嚷的，有鞭炮声和肖战妈妈叫“快来包饺子”的背景音，然后肖战的声音夹在中间响起来：“新年快乐，一博。明年见。”短短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像冬天的风里裹了一颗糖。

王一博把语音听了两遍，才回了个“新年快乐”，嘴角弯着没让任何人看见。隔了几分钟宋玉的消息也来了，是一段鬼哭狼嚎的语音，先说“新年大吉”然后嗷嗷叫着“考完试太爽了”，最后喊了句“初四出来聚啊！我带个朋友！”后面跟了一串坏笑的表情。

初四那天中午，王一博站在约好的火锅店门口，看见宋玉远远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两人挨得近，宋玉的手虚虚拢在女生后背上，脸上表情殷勤得有点好笑。

王一博挑了挑眉，宋玉冲他挤眼睛：“这是陈悦，隔壁班的，你见过吧？”

陈悦笑着冲王一博点了点头。

几个人往店里走，宋玉凑到王一博耳边压低声音：“我还叫了战哥和曹智飞，还有——陈悦说她想叫胡明艳一起，我就让她也叫了。你介意不？”

王一博脚步顿了一下：“胡明艳？那个——班花。”

“就上次体育课给你递水那个，”宋玉嘿嘿笑，“别怪兄弟没给你创造机会。”

王一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就传来肖战的声音：“你在这儿当媒婆呢？”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手上还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走近了先往王一博手里塞了一把，“趁热吃。”曹智飞跟在他旁边，穿着米白色棉服，笑着跟宋玉打了招呼。

王一博低头剥栗子，余光瞥见胡明艳从路口走过来，今天穿了件浅粉色毛衣，头发散在肩上,在看见王一博时脸微微红了。

火锅店的包间热气腾腾，圆桌坐了七个人。宋玉忙着给陈悦涮毛肚，曹智飞坐在肖战和宋玉中间，胡明艳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了王一博另一侧，于是王一博左边是肖战，右边是胡明艳，正对面是曹智飞。

菜上齐以后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红汤白汤，宋玉提议玩游戏：“咱们来传纸条吧！就是用嘴传，不能用手，掉了罚酒。

他说着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拽出一张纸巾，撕成小条，示范了一下——叼在嘴唇间，传给旁边的人，对面的人用嘴接过去，再往下传。

第一轮从宋玉开始，他传给陈悦，两个人差点额头碰额头，惹来一片起哄声。

纸条依次传下去，轮到肖战时，他不急不慢地叼住纸片，侧过头来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正准备接，余光瞥见对面的曹智飞正盯着他们，目光凝在肖战叼着纸片的嘴唇上。

王一博顿了一瞬，下一秒肖战已经靠近了，嘴唇间那点纸巾几乎贴上他的唇角。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低头叼住纸片另一端——两个人的鼻尖在火锅升腾的热气里几乎碰到一起，肖战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温热的，带着一点栗子的甜香。

王一博接过来的瞬间，指尖在桌下攥紧了裤边。胡明艳在旁边轻轻“哇”了一声，很捧场地拍了拍手。

纸条传到王一博嘴里，他侧过身准备传给胡明艳。胡明艳正要偏头去接，王一博却在此刻余光忽然捕捉，到对面曹智飞的眼神——没有看他，而是越过火锅的雾气，落在肖战微微侧过的脖颈上，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像冬天的河水下面结了冰。

王一博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痛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避开了胡明艳递过来的纸巾，笑着冲对面说：“我看曹智飞刚才没接到，他好像挺想玩的，让他先来吧。”

曹智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接过胡明艳嘴边的纸条叼住了。他侧头看向肖战，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肖战来接。

火锅热气袅袅升起，包间里充斥着宋玉喝大了的胡言乱语和陈悦低声的笑，王一博低头涮了一片毛肚，眼睛却抬着，看着旁边的肖战偏过头、叼住了曹智飞传来的纸片。

纸巾薄薄一片，两个人的嘴唇隔着那张纸只差几毫米，肖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接过来以后很自然地转头，把纸条递给了旁边的宋玉。

王一博把毛肚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碗里，半天没动筷子。肖战在桌下的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很小幅度的，像在问“你怎么了”。

王一博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没接话，而曹智飞在一旁笑着很开心，刚刚是曹智飞离肖战最近的一次，当肖战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面颊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那是心动的信号。

胡明艳终于找到机会跟王一博碰杯，她端着橙汁凑过来：“你期末考得怎么样？”

王一博跟她碰了碰杯子：“还行。”

胡明艳又问：“你假期有什么安排吗？我们几个打算去滑冰——”话没说完，肖战的胳膊从旁边伸过来，给王一博碗里夹了一块虾滑：“熟了，快吃，凉了腥。”自然得像顺手的事。

胡明艳的话顿了一下，看了看肖战，又看了看王一博，笑了笑没再继续。

宋玉正跟陈悦讲冷笑话，陈悦笑得前仰后合拍他肩膀。整个包间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电视里重播着春晚的小品，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烟花在远处炸开又暗下去。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了。几个人在火锅店门口互道新年快乐，宋玉的围巾歪到一边，陈悦伸手替他扶正，他嘿嘿直笑。

胡明艳站在路灯下冲王一博挥了挥手：“下次再一起玩啊！”王一博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时看见肖战正在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侧脸的线条被路灯镀了一层暖黄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