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第二天早晨,天灰蒙蒙的。王一博出门前用凉水敷了几分钟,可左脸那一片浅红印子还是没全消,靠近颧骨的地方有两道淡淡的指痕,在光线下隐隐看得出来。他索性没管,背着书包出了门。
早读课前,宋玉第一个凑过来,盯着他左脸看了两秒,眼睛忽然亮起来:“嚯!你脸上这印子怎么回事?是不是跟哪个女生约会被亲的?”他挤眉弄眼,故意用胳膊肘捅了捅王一博,“从实招来!哪个班的?”
肖战本来在低头翻书,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王一博左脸上。那几道浅红印子确实不像吻痕,位置偏脸颊一侧,形状是竖向的,隐隐约约还能分辨出指节轮廓。他没说话,但眼神凝住了。
“别瞎说。”王一博挡开宋玉的胳膊肘,垂下眼,“不是。”
宋玉还在笑:“那是打架了?跟谁啊?我帮你找场子去!”
王一博没接话,把课本翻开,嘴唇抿着。宋玉终于察觉气氛不对,笑声收住了,小心翼翼地又看了他一眼。
肖战一直没开口,目光落在那几道红痕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下课铃一响,肖战站起来,拉住王一博的手腕:“出来。”语气不容拒绝。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冬天早晨的冷风从窗缝灌进来。肖战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到底怎么回事。”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偏过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你脸上那印子,是被人打的。”肖战盯着他的侧脸,语气笃定,“谁?”
王一博靠着墙壁,目光落在不远处,嘴唇动了动,声音闷在喉咙里:“……我继父。”
肖战的眉头猛地拧起来:“为什么?”
“他看到我书里那封情书了。”王一博说得简短,像在挤牙膏。
肖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明显的困惑:“高中生有人递情书,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一封情书而已,为什么要打你?”
王一博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张了张嘴,那句“他说我明年就成年了,他说我是他的人”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说不出口。
那层黏稠的、让他后背发凉的占有欲,那扇门关起来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太恶心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更不想让肖战知道,不想从任何人眼睛里看到那种同情或者恶心或者任何别的什么目光。
“……他没说。”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闷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肖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里的困惑没有散,但他没再追问那个问题。他只是又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沉下来:“那以后呢?他要是再打你怎么办?你妈妈知道吗?”
王一博没回答。
肖战的呼吸重了一拍,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冬天的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王一博左脸那几道浅红印子上。肖战的拇指极轻地蹭过红痕的边缘,指尖微凉。
“你就任由你继父打你吗?”肖战松开手,他不相信王一博是这样任人摆布的人。
王一博终于抬起眼看他。肖战站在他面前,冬天的冷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那双眼睛里没有恶心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固执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王一博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低下头去:“我不会任由他打我,以后不把情书这种东西拿回家,应该就没事了!他只是~~~”,他吸口气,停顿一下又继续说:“我转学过来的前几天两人才领证,平日里他对我和我妈挺好的,所以我没跟我妈说,怕影响他们的感情,应该是~~怕我耽误学习吧!”
“疼不疼?”他最后只问了这三个字,声音发哑。
王一博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疼了。”
肖战没再追问。希望就如王一博所说的一样,可他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王一博左脸边缘那一道快消下去的红痕,指腹温温热热的,像冬天里一小片暖意落在皮肤上。然后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谁都没再开口,但肖战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手背有意无意地贴上王一博的手背,没有再移开。
宋玉见两人从外面回来,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王一博桌边,一屁股坐在前排同学的椅子上,双手抱胸,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哟,又出去说悄悄话?你俩现在有秘密了,都不跟我说了是吧?”
王一博回到座位上翻开书,头也不抬:“没秘密。”
“没秘密?”宋玉夸张地指着王一博的左脸,“那这印子到底怎么来的你也没跟我说啊!肖战你也是,出去一趟回来嘴抿得跟蚌壳似的,你俩是不是在走廊里交换了什么暗号?”他说着凑近肖战,鼻子快要贴到他脸上,“老实交代!”
肖战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你离我远点,味儿大。”
“我早上刷牙了!”宋玉拍桌。
王一博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抬手用书挡住半张脸。
肖战余光瞥见那一闪而过的笑意,也跟着翘了翘嘴角,嘴上却没饶人:“你那颗虎牙上还沾着韭菜呢,刷什么牙了?”
“你胡说!”宋玉立刻伸出舌头舔了舔虎牙,低头检查,随即意识到被耍了,抄起桌上的橡皮就要砸过去。
肖战往王一博那边一躲,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王一博被他撞得歪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赶紧用手肘回顶了他一下:“你往哪儿躲呢?”
“往你这儿躲,你安全。”肖战顺势歪在他身上赖着不动,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只大型挂件。
宋玉举着橡皮在空中僵住了,看着两人这副黏糊样,翻了个白眼把橡皮丢回桌上:“得了得了,你俩就腻歪吧,这教室容不下我了!”
王一博用肩膀把肖战顶起来:“起来,重死了。”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肩膀比以前有肉。”肖战非但没起来,还拿手指戳了戳他肩胛骨的位置。
“你才胖了。”王一博拍掉他的手,耳根已经染上一层薄红。
“我说‘你少吃点肉,最近双下巴都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有双下巴了?”王一博皱眉瞪他。
肖战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尖,手指一触即离,快得像蜻蜓点水:“现在没了,被我捏回去了。”
宋玉做了个干呕的动作:“你俩能不能正常点说话?还捏下巴?我鸡皮疙瘩掉一地。”他抖了抖肩膀站起来,“行了行了,我走了,不当这电灯泡了,你俩继续腻歪。”
肖战在旁边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桌下的膝盖悄悄碰了碰王一博的膝盖。
推开家门时已经快九点半了,客厅的灯开着,付东海没看电视,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岔开,手里拿着,像等了很久。
“回来了?”他听见动静,身子往后一靠,目光黏在王一博身上,从脸扫到腰,再落到腿,慢慢吞吞地转了个来回,“今天怎么这么晚?”
王一博在玄关换鞋,背对着客厅:“值日。”
“值日?”付东海笑了一声,那笑声黏稠得像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爬出来。
王一博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吭声,低头把鞋摆正。他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沙发时付东海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腰,力道不轻不重,拍在腰椎上方的位置,手指还停留了一瞬,拇指隔着校服布料轻轻压了一下。“饭在锅里热着,我给你留了排骨。”
“我吃过了。”王一博侧开半步,躲开那只手。
付东海收回手,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他,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的东西让王一博后背的汗毛竖起来。“吃了也行。”他慢悠悠地说,目光跟着王一博的背影一直挪到房门口,“你最近好像瘦了,腰细了一圈。回头给你炖点汤补补。”
门关上的时候,王一博听见付东海在客厅哼起了小调。他把书包放在桌上,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手心里全是湿凉的汗。
他拿起手机给肖战发了一条微信,YIBO:肖战,我继父的事别告诉别人。
XZ:谁也不会说,放心。随即又发了一个OK的兔子表情。
虽然他知道肖战不会跟别人说,但他不知道肖战会不会跟宋玉那个大嘴巴说。
窗外天早就黑透了,路灯的光隔着窗帘透进来,昏黄的一小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后腰的位置,校服布料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有温度,黏稠的、让他反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