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恩铭死后,继任的巡抚朱家宝是袁世凯的亲信,对日本人的态度暧昧不清。我祖父和陆明远意识到,他们已经失去了官方的保护伞。
十一月,陆明远被革职查办,罪名是“勾结乱党,图谋不轨”。押解进京途中,遭遇“意外”,从此下落不明。
我祖父则在同一个月辞官归隐,带着所有证据回到安庆老家,闭门不出,一守就是二十年。
“你祖父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陆蘅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阅读,“一直是我父亲最大的疑问。”
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父亲在被捕之前,曾经给我母亲写过一封密信。”陆蘅之说,“信上说,他们中间出了叛徒。有人把调查的进展泄露给了日本人,导致杜瓦尔神父被杀,也导致他们自己暴露。”
“你觉得那个叛徒是我祖父?”
“我不知道。”陆蘅之坦诚地看着我,“我父亲没有在信里指名道姓。他只说,那个人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之一。”
最信任的朋友之一。
我祖父和陆明远是多年至交,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在生死关头。
“你有什么证据吗?”我问。
“没有。”陆蘅之说,“但赵鹤亭今天说的话,你应该还记得。他说那份名单上有你祖父的名字。赵鹤亭是当年经办此案的人,他的话,至少有几分可信。”
我沉默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江风从破败的窗棂中灌进来,带着水草的腥气。
“如果你祖父真的是那个叛徒,”陆蘅之缓缓说道,“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戳心窝。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祖父的面容——慈祥、温和、总是笑眯眯的样子。他教我读书识字,带我去江边钓鱼,给我讲历史故事。他是我最尊敬的人,是我从小到大仰望的榜样。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个榜样可能是个背叛朋友的懦夫。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陆蘅之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那幅画,”她换了个话题,“你知道藏在哪里吗?”
“挂在书房里。我从小看到大,从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看。”陆蘅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父亲说过,那幅画的秘密,需要特殊的工具才能揭开。”
“什么工具?”
“一种药水。”她说,“用醋和明矾调制而成,涂在画面上,隐藏的字迹就会显现出来。配方在我父亲手里,但——”
她顿了顿:“我怀疑,那份配方也被藏在了画里。”
我怔住了。一幅画里,藏着一份配方,配方又能揭示隐藏的字迹——这简直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层层嵌套。
“你父亲有没有说过,那幅画是谁画的?”
“没有。”陆蘅之摇头,“他只说,那是一位‘高人’的手笔,此人早已不在人世。”
我靠在柱子上,望着棚顶蛛网密布的横梁,脑子飞速转动。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像一块拼图,但我还看不清完整的画面。赵鹤亭的出现、警备司令部的突袭、陆蘅之哥哥的被捕与获救、那幅画背后的秘密……
等等。
“警备司令部的人,是怎么知道我们在那里的?”我突然问。
陆蘅之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是说……”
“赵鹤亭设局引我们去教堂,警备司令部的人恰好赶到,把你哥救了出来。”我分析道,“这未免太巧了。除非——有人故意通知了警备司令部。”